第234章 油膩(1 / 1)
步廊上沉積的厚厚的油膩,隨著他們向上,越來越淡。
水關的二樓,是貨物買賣。九州特產,懸賞賊贓,古玩字畫衣裳首飾,一聲聲的叫賣,配合的是花花綠綠的兜售,而角落裡沉默曖昧的交易,更令人驚心動魄。
弎樓上人聲鼎沸,煙霧繚繞,乃是一望無際的賭場。
一間間賭檔,門窗敞開,走來走去的人影,全都在狂熱地叫喊。賭博用眼,賭坊裡的燈光,白晃晃地照在賭徒的臉上,那些人面目模糊,彷彿五官都已融化。
那些隨著每一輪、每一桌的賭局揭曉而發出的狂喜的、憤怒的、絕望的、瘋狂的吼叫……甚至也混在一起,攪拌成了一片奇怪的“轟轟”聲。
釣屍鉤的金鉤,堅定地指向其中最繁華,最熱鬧的一間。
八門對開,兀自燥熱襲人。“如意”——賭坊正門上高懸的紅底金匾,寫著這間賭坊的名字。
“看來就是這兒了。”
李子牙深吸一口氣,顫抖著說道。
他緊緊地握著釣竿,釣屍鉤受到那屍王的吸引,釣竿彎曲,產生了極大的拉力,卡得他的指節都發白了。
“如意賭坊,不知是否能讓我們稱心如意——希望那屍王被藏在一個好找的地方。”
幾個人對視一眼,鬥志湧起,一起走進了賭坊的大門。
於是,他們就看到了第四具屍王。
那具屍王的臉上,彷彿一直帶著笑意。
它身量不高,已經乾枯成四尺長短,宛如孩童。身上的一身過分華麗的金盔金甲,背插四面護背錦旗,更襯得它暴露在外的臉和手,皮肉烏黑如墨,乾癟如枯枝。
在那因乾枯而扭曲了的臉上,這具屍王的笑容裡,彷彿還帶著輕蔑。
彷彿在蔑視那些有血有肉的活人,為了一點賭資,就不顧一切,醜態畢露;又好像在蔑視那些淺薄無知的俗人,追求虛妄的快樂,大汗淋漓,全情投入。
更或者,它根本在蔑視所有人類,所有生命。
可是它有足夠的資格,可以這樣高高在上。因為現在的它,正是這座賭坊裡,最為眾人所不敢得罪的財神。
——在賭坊的南牆下,擺著一張高大的黃梨木的供桌。供桌上紫帳高挽,香燭明亮,那金甲巍峨的屍王端坐於神龕內,吃著香火。
——供桌上又各擺著一頭金光閃閃的瓷豬。圓滾滾,胖乎乎,一頭上喜氣洋洋地寫著“生財”,一頭上熱熱鬧鬧地寫著“進寶”。
“財神?”
百里清伸殷了一聲,“就這麼擺著?這家賭坊的生意好像還真不錯?”
旁邊彷彿驗證他的話一樣,有人搖骰子一舉開出了至尊“豹子”,引發了一陣掀闓房頂的喊叫。那個瞬間贏了幾十兩的漢子,不顧一切地推開人群,來到屍王的神龕前,“噗通”跪倒,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好傢伙,藏葉於林,光明正大。復囯軍的人,好膽魄。”蔡紫冠感嘆道。
“我去把它拿下來。”
小賀興奮地說,“它居然擺得這麼明顯,好像銀龍釘也沒去掉,咱們這一趟,可真簡單!”
“你的腦子還真簡單。”
百里清站在一旁,一邊打量情勢,一邊毫不客氣地打擊他,“這麼多賭徒,眼巴巴地看著,會讓你動他們的財神?”
“我看誰敢攔我!”
小賀受他一激,立時兩眉倒豎,“誰想試試我的冰火雙劍,儘管上來。我一劍一個,管殺不管埋!”
“噓,噓!不敢嚷嚷。”
蔡紫冠嘆息道,“剛才驅鬼將軍不也說了,官是官,私是私。他雖然放我們上來,但只要有人我們使用神通。他就會來親自抓捕我們——你知道我們是如何盜走他的金鞭的,正面較量,我怕我們一群人,還是比不過人家兩條金鐧。”
“蔡大哥你什麼都好,就是膽子太小。”
蔡紫冠被他正面批評,一時無語:“……所以這一次,我們最好是不聲不響地把屍王帶出去。”
“有什麼計劃?”百里清問。
蔡紫冠環視全場,賭場中人頭攢動。如意賭坊,規模宏大,也不知打通了幾間竹屋的隔牆,才連成了如今這個規模。賭場中怕沒有二百來人,同時在賭,時不時地便有人輸得眼黑臉青,跑到屍王前面,燒香轉運。
有人在抽菸提神,辛辣的煙氣縈繞,讓人們彷彿離周遭的人、物更加遠了。
“李兄和小賀,你們兩個到四樓去。”
蔡紫冠在心裡飛快地做好了盤算,“四樓應該是青樓技館,你們要儘快找到這具屍王上正方的技館房間,你們從房頂上把屍王釣走。”
李子牙盼了一晚上,終於能自由行動,立時又驚又喜,道:“好!”
“介時一定要關門閉戶,避人耳目,確保萬無一失,方能下鉤垂釣。”
“你放心!”
“我和百里清會留在這裡。一看你下鉤,便會有所行動,引開賭徒們的注意力。”
“好,沒問題!!”
李子牙答應著,馬上拉著小賀出門而去。
同行六人,不斷分散後,現在,終於只剩下了蔡紫冠和百里清。
在人潮擁擠的賭場裡,兩個人沉默一下,相對笑笑,可是卻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
——事實上,從這次受傅山雄的徵召,重新聚首的一開始,他們當然已經感覺到了彼此的生疏,甚至敵意。
雖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們並肩作戰,率挫強敵,甚至直到現在,都是默契無間的搭檔,他們的心中,百里清那越來越近的死期所造成的裂痕,實在已經越來越大。
蔡紫冠一直在逃避,而百里清則一直在忍耐。當李子牙的釣屍鉤,穿透房頂將第四屍王釣起的時候,他倆有足夠多的辦法,可以保證沒人注意到屍王消失,可是在那之前,他倆應該還會有一點時間,不知所措。
“我和你賭一盤。”百里清心中煩躁,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