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揮之不去(1 / 1)
隨著他的話語,石臺上的韓淚朵——一千個韓淚朵——已經現身,站得密密麻麻,石臺上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怎麼呀,你找到誰是柳姑娘了嗎?”春香問道。
小賀望著石臺上,這時的韓淚朵已經換了一身裝束。她穿著一身銀白鑲紅邊的鏡面鎧,英姿颯爽,格外端莊。
“不。”
小賀說,“我不知道誰是她。”
在他的靈魂伴隨著納蘭天楓清醒過來的瞬間,在他看到四大美男的瞬間,他的心中忽然充滿了疲憊。
近四個多月以來,他的生命被對柳姑娘的迷戀所燃燒著。
他那麼喜歡她,可是她卻說“我們不熟”。
就像納蘭天楓和韓淚朵一樣,她明明已是他的一切,可是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手漸漸鬆開,而圍繞在她身邊的男人卻越來越多。
所謂情愛,原來如此現實,而一切真情,竟如此不值一錢。
他望向石臺,一千多個韓淚朵已經揚手丟擲了繡球。
紅色的繡球遮天蔽日,像是一支支浸透了預網與功利的毒箭,從女人的手中射出,射向不同的男子。一千個韓淚朵,有一千種選擇,繡球撲向龍海皇、納蘭天星、景龍、赤魔……
——有沒有投向他的?
——投向那白痴的、無權無勢的、騎著劣馬的、並不熟的……他的?
小賀並不知道。就在這一瞬間,他猛地一撥馬,已經掉頭離開。
劣馬撒開四蹄,居然跑得飛快,他與兩軍平行,在中間狹長的空地上直穿而去。跑出數里,兩旁終於沒有軍陣,而只餘茫茫荒原。小賀勒住馬,縱聲長嘯。
“小賀,你瘋了?”他誇下的劣馬忽然道。
四野無人,可憐春香想代入都沒得代,只好變了畜生。
“……其實你也蠻拼的。”小賀雖在悲憤之中,也不由感慨。
“納蘭!”可是在他身後,卻傳來了女子的呼叫。
小賀回過頭,看到一個銀甲的韓淚朵,正騎著一匹胭脂馬,飛快地向他追來。女人一手控韁,一手提著大紅的繡球。
蠻莽荒野之中,更見嫵媚。
“納蘭。”
那女子追到他的身邊,勒馬站住,道,“你為什麼逃了?”
小賀看著她秀麗的面龐,沒有說話。
“你擔心我不會選你嗎?不,我就是要選你!”
她將繡球遞過來,道,“我相信命運,我相信我上次拜堂的時候,也許我的夫君真的在場,原來你已經喜歡了我這麼久,也許我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他們明明是因拋繡球而相識,但在這時卻被說成了“拜堂”。
小賀看著她,在她那美好的眉眼間,終於看出了故事之外的、不屬於韓淚朵的熟悉神色。
——真荒謬啊,居然真的是她?
——在他決定放棄要的時候,她居然決定要接受他了。
——可是,那只是“決定”,而不是“愛”。
小賀勒著馬,又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我們不熟。”他說。
他低喝一聲,縱馬而去,黃沙滾滾,天地間,一轉眼便只留下了那孤零零的女子,手捧著沒有送出去的繡球。
“‘可是我們不熟’!”
春香擊節讚歎,“真是好對白啊,太符合人物性格了!對傻掉的納蘭天楓而言,韓淚朵像是姐姐、像是母親、像是朋友,可是就是不像愛人。他真正恢復神智之後,聰明絕頂、才冠一時,看萬事萬物的眼光都會因此改變,韓淚朵對他而言,也許最強烈的感覺,就是‘不熟’吧?”
他們這時已經從《繡球打爆狀元頭》的故事中退了出來。心滿意足春香順利解開了龍眠香。故事已經結局,女讀者們知道了“淚楓”最後是悲劇結尾,一個個哭著也就回到了現實。
“而且,居然真的是柳姑娘找到了你!居然真的是,你們一起給這個故事定了結局——其實你們真的是挺有緣的啊!可是你為什麼最後不接受她了呢?”
小賀嘆了口氣,沒有和這聒噪的胖子解釋,便抱拳離開。
雖只一個故事,但卻令他彷彿經歷了納蘭天楓的一生,令這少年原本跳脫的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滄桑。
春香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於沒有把嘴邊上的話說出來。
荒原中,在小賀催馬而去之後,有那麼一個瞬間,雖只一個瞬間,他又代入到了柳姑娘誇下的胭脂馬中,與那悲傷的女子,有過一番柳姑娘“自言自語”的交流。
“主人,要不要去追他。”胭脂馬搖頭奮蹄,狀甚亢奮。
“這次暫時先不追。”柳姑娘卻道。
“暫時?”
“過去他被我害得那麼慘,為我吃了那麼多的苦,這次讓他靜一靜,也是應該的。以後,就會是我來尋找他,補償他了。”
柳姑娘摸著胭脂馬的鬃毛,毅然道,“人生漫漫,總有相會之時。我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我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春香嘖嘖嘆息,啃了個雞腿,牛飲一壺濃茶,用油漬漬的手攤開了稿紙,鄭重其事地寫下:
記憶,揮之不去的記憶。
記憶如潮水一般,一波湧來,一波退去。
沖刷得人心蒼涼,百世寂寥。
那些恩愛的、美好的,爭吵的、悲傷的,鮮亮的、泛黃的記憶,牢牢地紮根在人的心裡,安靜得令人忽略了他們的存在,可是一有春風吹過,立刻便抽葉開花。
青葉、白花,一團一簇,開放在原野中。
臘月二十弎,一瞬間的記憶;臘月二十四,一個時辰的記憶;臘月二十五,一天的記憶;臘月二十六,弎天的記憶;臘月二十七,弎個月的記憶;臘月二十八,弎年的記憶;臘月二十九,弎十年的記憶。
大年弎十,這一生的記憶。
臘月二十七。
“花”意識到,情形似乎有些不對。
萬壽宮一戰之後,眾人分崩離析,蔡紫冠一行離京,搖光公主一行返回黑水淵,小賀留在宮中,孫苦竹自去回家……只有他一個人失去了目標,無處可去,就這樣流落在辛京裡。
當日傅山雄組織四大賊王盜取屍王,“花”熱心參與,其實已存了求死之心。
可是他終究沒有死成,而屍王還剩弎具,可是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他又被孤零零地剩下了。
——如同青葉死時,他被剩下一樣。
從那天開始,他便只在辛京城南的一間客棧寄宿,每日重回醉生夢死之態。
“店家。”臨近中午,門外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才吵醒了。“花”昏昏沉沉地出了房,來到客棧大堂,發現大堂中已有幾個客人在用飯。“花”坐下來,道:“店家,把我的酒拿來。”
“哎,來啦!”青衣的小二輕快地跑過來,問道:“您老今天喝點什麼?”
“昨晚存的那半壇竹葉青,先給我上來。”“花”沒精打采地道。
他在這客棧中,財大氣粗,又是長客,店家自然一向討好。他喝酒如流水,買起酒來,更是大方,有時候實在喝不下了,便先寄存在櫃檯,隔夜再喝。昨天夜裡,他在臨睡前又開了一罈竹葉青,喝了小半壇,便存下了。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