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自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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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清回腳一踢,將房門合上,森然問道:“玉娘為什麼會自盡?”

“我對下人們說,是因為你逼不遂,令她名節受辱。她才自殺的。”

百里清捏緊的拳頭,發出“咯嘣”一聲:“我問的是真相。”

“真相?”卞老太太苦笑道,“是不是真相,又有什麼區別麼?不管怎樣,昨晚你們抱也抱過了,摸也摸過了。玉娘行止有虧,愧對我兒,一時想不開了,有什麼奇怪的。”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卻像一陣陣陰風,令人胸口發悶:“她昨晚一直非常難受,折騰到四更天,才昏睡過去。我安排琳兒服侍她休息,可到了天亮,她醒了過來。你玷辱了她,卻又不幫她,她哪還有臉活下去?她趁著琳兒不注意,就撞柱自盡。幸好力氣不夠,可也撞得不輕……”

百里清咬緊牙關,死死盯著玉娘。

女人平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額角一片血汙,身子單薄得像是陷進了被褥裡。

他今天是回來報仇的,原本怒氣沖天。可是那怒氣,其實並不是因為他被卞老太太算計,而是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對玉娘動了心。

“動心”也許是因為那酒中椿約的催發,但那顆“心”卻毫無疑問,是真的動了情。

他此生從未對任何女人動心,原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孤孤單單地走完一生,卻想不到在生命只餘弎個月的時候,忽然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

剋制藥物催發的預網,於他而言,並不算難。可是那在預網的翼蔽下,莫名在心裡紮了根的奇妙感情,卻在預網消散之後,十倍百倍地生長、蔓延開來。

彷彿突然之間,他就已經和玉娘很親近了。

彷彿突然之間,玉娘就已經是他的妻子,他的家人了。

百里清被自己的變化嚇壞了,在寒潭中泡著的那幾個時辰,他拼命地在否認,拼命地在勸服自己。

“玉娘此生身心皆屬翡翠公子”、“君子不奪人所愛”、“將死之人,不該拖累別人”……好不容易,才壓下了那前所未有的柔情,裝得若無其事,來奪刀、來報仇。

可是,玉娘卻又因為自己的離開,而變成這樣,生死未卜。

百里清千辛萬苦蓋在心上的鐵蓋,驀然被掀開,對玉娘壓抑許久的愛,如奔湧的海潮,猛地衝潰了堅實的堤壩。

“她……會死嗎?”

“應該……”卞老太太道,“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百里清瞪著眼睛,退了一步。

蔡紫冠,我該怎麼辦?但是無論如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活不下去!

“我的金河刀在哪兒?”百里清道。

卞老太太吞了口唾沫,叫人去她的房間裡取過刀來。

“我去找蔡紫冠,我會去殺了他。”百里清用冷得像是他已經死去了的聲音慢慢地說道,“條件是玉娘必須活著。我會一直留意你們的訊息,一旦我發現玉娘又想不開了,我馬上就停手不幹!”

“可是……你活不了多久的。”

“沒錯……”百里清的笑容中滿是瘋狂,“所以,你們儘可以放心等待。”

下人終於送了金河刀來。百里清接過刀,金刀沉得他幾乎拎不住了。

百里清最後看了一眼那已經昏迷的女人,拖著刀走向門外。門口堆積的下人,爭先恐後地讓出一條路來。

在這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秋天,百里清絕望地向著遠方走去。

“蔡紫冠。”

那威嚴的老者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在半年之內,連續奪走麗妃寶珠、梁王糧草、《兵天古卷》的盜墓賊,真的值得信任麼?

那是一位高大威猛的老人。寬闊的肩膀,將衣服撐得緊繃繃的,彷彿那一層薄薄的衣料下邊,填裝的不是凡人的血肉,而是一整塊的鑄鐵。

他的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山河地理圖。

天下九州,甘、吉、壽、祚、雄、侑、墨、孚、端。

除了孚州、侑州之外,其他七州,都各插著一面純色的小旗。

孚州的綠旗,與侑州的黃旗,都已被拔下——而只拔那兩面旗,就已令他損兵折將,兇險萬分。

“盜墓賊,嘿嘿,盜墓賊。”老者冷笑一聲。一笑,就在鼻翼兩側,現出了兩道極深、極重的法令紋——令他的威嚴,幾乎算是陰森了。

“嘓之將亡,競連這些不入流的賊寇,也能耀武揚威了。”

那少年站在鬧市街頭,低著頭,抱著臂,帶著一點冷笑。他孤傲得像是把整個世界都沒放在眼裡。

他的衣衫破爛,雙袖自肘以下,都已經破得飛了穗,被他隨隨便便地挽著,露出兩條纖細有力的手臂來。

此時已是仲秋天氣,但他這樣打扮;像是一點都不冷。

他的身邊停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放著一具屍體,用草蓆蓋著。車頭上挑著一面紙幡,上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賣身葬父。

來來往往的人有很多,立刻就有不少人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少年無疑是一個很清秀的人,一雙斜斜挑起的劍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被別人看得多了,有時也會斜著眼睛回看過去。

這時人們便發現,那眼神裡絕無羞恥與乞憐之意,而滿是不屑與挑釁。很多人被他這樣看一眼,立刻覺得渾身不舒服。

“這孩子,他爹死了,你看他一點都不難過。”

“肯定不學好,不然能窮得賣身葬父?”

當人們這樣說著的時候,蔡紫冠剛好從外邊走過。

這裡是壇城——距離百花谷最近的城鎮。此前一場大戰,他對上了天下術法之宗廣來峰的叛徒雪飛鴻,打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在那之後,他才和杜銘、百里清分手,獨自在百花谷裡靜心休養。

可是人就是這麼奇怪,忙的時候想歇;真歇下來,卻不過半月,就已令他渾身不舒服。

於是,他進城來散心。誰知才進城門,就看見那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少年賣身葬父。他濟進入群,隨手掏出一錠金子:“兄弟,快去葬了你爹。”說完他託著那金子,不由分說地遞了過去。

蔡紫冠眉清目秀、錦衣玉冠,正是一副貴家公子缺僕從的打扮。“賣身葬父”這麼快就有了買主,圍觀者一半欣慰,一半失望,都發出“哦”的一聲。

那少年掀起眼皮來,微笑著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蔡紫冠,不言不語,也不伸手接錢:

“少麼?”蔡紫冠皺了皺眉,隨手又掏出一錠,“這回夠了吧?”

兩錠金元寶,足足十兩有餘。別說買口棺材葬一個窮人,就是大吹大打的厚葬也足夠了。

見他出手這麼大方,周圍的人不由發出一陣陣驚歎。

那少年微笑著,總算搖了搖頭。

“我又不要你!”蔡紫冠解釋道,“這錢是白給你的。你去葬了你爹,有剩餘的話,都夠做個小買賣了。”

“我不要錢。”少年淡淡地說。

“那你要什麼?”

“埋葬死人的話,當然是棺材、墓地、墓碑……這些零碎的東西。”少年認真地看著蔡紫冠,好像在奇怪他的問題過於幼稚。

“這些錢足夠你買了啊!”

“可我要現成的。”

蔡紫冠一時沒反應過來:“現……現成的?”

“對啊!”少年譏誚地說,“你有爹麼?沒爹爺爺也行!已經死了的那種。我要你把他刨出來,騰出棺材,讓我爹睡,再把棺材埋回墓地,讓我爹安眠。”

刨墳掘墓、鳩佔鵲巢,這簡直就已經不是人說的話了。少年還是笑嘻嘻的樣子,可是圍觀的人卻已經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罵了起來。

蔡紫冠即便是以盜墓為生,也不由臉色一變。他是一個棺材仔,是母親死後才在棺材中生下的。他從未見過他的雙親,也因此將他們當成一項忌諱,決不容人褻隆

“你叫什麼名字?”他收回了金子,冷冷問道。

“孟空空。”少年笑嘻嘻地道,“我爹說我做什麼事都是一場空,做什麼夢都總是空想,所以給我起了這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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