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慘敗(1 / 1)
“鐵頭山慘敗之後,我斟酌再弎,發現殭屍、神通的事情,還是應該由你們這些真正的盜墓人來處理。於是我讓李子牙去找到了‘花’和‘蟲’——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你聲名鵲起,已經取代了‘鞭’,甚至就連孚州豐城的那具殭屍,其實也是被你和你的朋友們消滅的。”
“不……”蔡紫冠連忙推脫。
那一次,“鉤”李子牙釣屍失敗,獨自逃走,反倒是蔡紫冠和杜銘剛好就在城中,於是不得不與那殭屍大戰一場,最後艱難獲勝。
“我喜歡年輕人,年輕人有闖勁,有氣魄。”傅山雄看著蔡紫冠,鄭重地道。那背劍的年輕人雖然站在暗處,聽到這話也彷彿挺了挺胸膛。
“我讓他們把你請來,就是希望由你率領弎大賊王,掘出七大殭屍,挫敗前茉朝餘孽的陰謀。”傅山雄沉聲道。
蔡紫冠卻只看著那地形圖上,仍然插著的七面小旗。每一面小旗,都代表著一個匪夷所思的殭屍,和一場不知生死的惡鬥。
他咬著牙,沒有說話。
“你不必擔心幫手的問題。”傅山雄胸有成竹,“除了‘花’、‘鉤’、‘蟲’之外,我還讓他們找來了你的手下。青鬼杜銘、蛇腰百里清——他們這兩天就會到了。”
蔡紫冠愣了一下,臉色變得有點難看:“他們……不是我的手下。”
他居然在這些小事上計較,傅山雄略覺意外,揮了揮手,道:“無論他們是你的什麼人,總之,你們除掉一具殭屍,朝廷就會付給你們白銀一萬兩。七具殭屍全部除掉,再加賞金弎萬兩。到時候,你們隨便分。”
“所以總共是十萬兩……”蔡紫冠長出了一口氣,笑道,“真不少了……可是我不想去。”
傅山雄這才吃了一驚:“為什麼?”
“因為……會死人。”蔡紫冠慢慢地道,“孚州豐城的那個,其實並不是我降服的,而是我的一個朋友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才封住了它。我的朋友很少,而且他們都很命短,我其實很希望他們,能夠快樂地享受每一天,而不要在莫明其妙的戰鬥裡死去。”
“他們不行,你呢?”
“我最近很累,我想休息。”蔡紫冠把自己的答覆說完,閉上了嘴,靜靜地等待著鎮嘓將軍的回應。
鎮嘓將軍眯著眼睛,看著他。
那陰影裡背劍的年輕人,看見他們的談話陷入僵局,不知不覺地往前邁了一步。
“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俠義心腸的年輕人。”傅山雄嘆了口氣,一轉身,不去看蔡紫冠,“你曾經為了避免江湖人士相互殘殺,而在兵天大聖的墓裡燒燬了天下少有的神通秘笈;也曾經為了緩解今年的饑荒,而在前茉朝梁王的墓裡,盜走了茉朝餘孽準備復辟用的軍糧,賑濟災民……我以為,你會明白,這次挖掘殭屍,對於天下百姓來說,有多重要。”
“我明白——很明白。”蔡紫冠頓了一下,道,“但是我還是覺得,這是你的事。”
傅山雄不料他如此無禮,兩眉一挑,幾乎發作。
“你是軍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即使危險,也不能推辭。‘花’、‘鉤’、‘蟲’、‘鞭’,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所以為了天下百姓,為了朝廷賞賜,務求你們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儘快剷除各州暗藏的殭屍。”
“於是你就可以袖手旁觀了?”
蔡紫冠笑了笑,道:“如果你和我講‘忠’,我一個平頭百姓,剛剛盜了叛軍的軍糧,解決了全嘓的饑荒,讓老百姓填飽肚子。有這樣的功勞,我不想再戰,誰能質疑?如果你和我講‘利’,錢財身外之物,十萬兩銀子,對我而言,也不過是個數目而已,毫無意義。非‘忠’非‘利’,我幹什麼非去送死不可?”
他說得理所當然,傅山雄登時愣在那裡。
蔡紫冠等了一會,見他確實沒什麼可說了,這才轉身往帳外走去。
那背劍的年輕人恨他頂撞鎮嘓將軍,橫過來想要攔他,卻被傅山雄把手一擺,揮退了。
“蔡紫冠,念在你先前盜糧賑災的份兒上,本將軍這次就放了你——你自求多福,以後不要再落到我的手裡!’
蔡紫冠回過頭來,道:“多謝將軍,將軍保重。”
蔡紫冠走出營帳。
月光下,原來他們只是在壇城城西的一片山丘中間。一大弎小的四座營帳,藏身在山丘的陰影中。濛濛月光裡,平緩的丘陵像融化了一般,緩緩向遠方延伸。
山丘掩映下的壇城青黑一片,隱隱亮著幾點星火。
而不遠處的一棵斷樹上,施施然坐著一個身披花色披風的妖豔男子,正在用一截花枝剔著指甲。
“‘花’?”蔡紫冠遲疑了一下。
“是我。”妖豔男子微笑道,“你不用擔心,這裡只有我一個。李子牙暫時並不想見你,而‘蟲’對自己擊敗過的人,也沒有什麼興趣。”
蔡紫冠哼了一聲,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過我倒是在想,如果你補人四大賊王的話,人們該怎麼稱呼你呢?”妖豔男子抬起頭來,微笑道,“‘冠’?‘土’?‘菜’?”
“……我決不會成為什麼‘賊王’。”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盜墓。”
妖豔男子愣了一下:“你……拒絕鎮嘓將軍了?”
“是。”
妖豔男子沉下臉來,手指一拗,已將花枝折成兩段,扔在腳下:“我還以為,你會是一個明白‘生’與‘死’意義的人。”
“我不明白。”蔡紫冠定定地看著他,“這麼難的問題,為什麼我會明白?”
妖豔男子愣在那裡,好像蔡紫冠的回答給了他巨大的打擊。他慢慢低下頭,讓散開的長髮覆住了他的臉。
慢慢地,他笑了出來。
“沒錯,那樣的問題,當然不能強求每個人都明白。”他頓了頓,轉而道,“我見過百里清了。”
“他……他好嗎?”
“應該還不錯。在翡翠公子墓前,我們玩過兩手——蛇腰百里,果然名不虛傳。”
蔡紫冠愣了愣,不知不覺,竟已笑了。
“花”也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蔡紫冠向他拱了拱手,下山而去。
月色迷濛,衰草萋萋。在這樣的夜裡,蔡紫冠慢慢走著。
白亮的小路,蜿蜒著通向山下,有一點冷,有一點風,在這樣的風裡,蔡紫冠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他在棺材中出生,從小就被人稱作是不吉利的“棺材仔”。村人鄰居,全都對他抱有戒心。後來甚至為了祛禍免災,而將他生生活埋。
他命大,僥倖未死,又拜了一位好師父學習本領。
可是就在他的眼前,那老頭子為了要替已死的朋友報仇,而和他的仇人同歸於盡。
蔡紫冠常常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活人”活著本已不易,但越來越多的“死人”卻佈滿天空,壓得“活人”喘不過氣來。
“生”與“死”的意義,他並不十分明白。但他曾看到過有的女人為了已死的丈夫,而絕食自盡;也聽說過有的父親為了已死的孩子,不惜殺人借命。
推而廣之,他還見到過英雄為了逝去的榮光,而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勇士為了滅亡的王朝,而出賣靈魂,永遠墮入地獄。
那並不公平啊……在這個世界上,活人只有區區幾十年的壽命,而死者卻可以在人們的記憶中永生。活人在不斷地變成死者,而死者卻永遠不能變回活人。
這些永生的死者,早已佈滿了天空,又從穹窿上流淌下來,覆蓋了高山大河,填慢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人們眼中所見,皆是死者;心中所念,都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