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命裡註定（1 / 1）
屋裡仍然沒有點燈，孟空空也仍然坐在床邊。聽見蔡紫冠進來，他更是仍然微笑著，只是那青衣下的身子，在黑暗中似乎有一點佝僂。
“我去看了羅漢樓。”蔡紫冠沉聲道，“羅漢樓的蘇員外，拼命地想要把八百羅漢雕完，依依不捨，萬念俱灰；我也去看了柳小玉，她的母親並未生病，而柳小玉卻庇誄黽蓿概耍虼順掛僱純蕖！
孟空空微微側著頭，好像在望著蔡紫冠，又好像在出神。
“你的神通，是為了實現一個人的願望，而強行扭曲別人的意願麼？”
“不……當然不是。”孟空空波瀾不驚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就像‘蟲’來暗算你，那是因為他本來就要對付你。”
“那麼你的神通到底是什麼！”
“我……我只是做了一點符合人們願望的選擇和搭配！”孟空空微笑著說，“‘蟲’本來有很多辦法可以偷襲你，但是因為你許願是要‘有女人’，所以，我的神通在冥冥中幫他選擇了‘易容成女人’這個手段。”
蔡紫冠一愣，被這匪夷所思的神通弄得有點糊塗。
“這個世界上，其實每一件事，都有無數種可能，每一種可能，都會導致無數種結果。而我的能力，就是在無限的可能中，主動挑揀出那些最符合許願者要求的一些吧。”
孟空空的笑容就像是一個面具，一雙黑洞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蔡紫冠：“無論蘇員外多麼不捨，他的羅漢樓都一定會賣的，至於賣給誰，卻可以有很多種可能。我幫它選擇了吊眉公子；柳小玉也是一定要急著嫁人的，她可能嫁給你，也可能嫁給我——但是，我也幫她選擇了吊眉公子。”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孟空空回過頭來，彷彿正在看著自己的腳尖，“但我確實知道，只要我付出足夠的代價，就能讓許多看起來荒誕不經的事成為現實。”
蔡紫冠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擔憂地望著他。
孟空空笑了一下，忽然挺起身，解開了身上的衣服：“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
寬大的外衣下，少年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滿是傷痕。
那些奇怪的傷痕形狀毫無規律，但彷彿每一個傷口都是從他的身體內部撕裂開來……一條條，一片片，令人觸目驚心。
“我每用一次神通，身上便會出現一道傷口。願望越難實現，傷勢就越嚴重。”他微笑著點了點右肋下方，“這，就是實現大哥你的願望時留下的傷口。”
蔡紫冠兩次來看他，他都不經意似的以左半身向外，這時他稍稍一轉身，蔡紫冠才看見他的右肋下打著厚厚的繃帶。
繃帶解開，露出了裡面的一大片粉紅。失血過多的皮肉向外翻起，像是一大片被切開了的魚肉。
蔡紫冠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傷口，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如果連幫“蟲”選定一個暗算方式，都需要付出這麼大代價的話，那麼幫吊眉公子實現那兩個強人所難的願望，這少年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兩條腿……還有一雙眼睛而已。”孟空空微笑道，“大哥，我現在站不起來，也看不見了。”
蔡紫冠如同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整個傻了。
孟空空安靜地坐著，不悲不喜，可是仔細看去，他的眼睛灰濛濛的，果然已經失去了光澤。
蔡紫冠又氣又急，嘆息道：“你……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必須要為我的父親爭一口氣。”孟空空一字一句堅定地道，“這輩子，我什麼都給不了我父親。如今他死了，我至少也要讓他揚眉吐氣一回。”
“他死了，他不會再計較這些了……”
“我會計較！”孟空空低喝一聲，他的身子微微發抖，一雙沒有光澤的眼睛裡，好像有一簇簇深沉的火焰在痛苦地燃燒。
“他這輩子太難了！沒本事、沒見識、沒錢、沒運氣，偏偏還有我這麼一個兒子！”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從孟空空的眼中簌簌而下，“我一直看不起他，我覺得他平庸無能。我覺得我有這項神通，所以與眾不同，把誰都不放在眼裡！長這麼大，我不知闖了多少禍，惹了多少麻煩。每次都覺得是世人無知，我問心無愧！卻根本不知道，所有的麻煩，所有的禍，全都是我的父親在幫我賠禮賠錢！”
他的悲痛擊中了蔡紫冠，他看著這痛哭的孩子，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那沒有神通的父親，一直在用他的血、他的汗、他的命來保護我。這次他本來不該死的，如果不是我氣他，如果不是我害得他連病都看不起，他是不會死的！”孟空空抬起頭來，臉上淚痕密佈，他用失去了焦點的眼睛望著蔡紫冠，抽噎著道，“如果不能再最後為他盡一點孝，那麼即使我活著，我能跑能跳能說能看，又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蔡紫冠久久地看著他，不知不覺，也喉頭哽咽。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可是那源自血緣的親情和痛苦，現在卻毫無障礙地感同身受了。
“你……你也許真的會死！”
“那麼，我希望大哥能將我……葬在我父親的墳旁。”
“開棺——
“費老太爺讓位——
“孟老太爺歸位！”
司儀長祝，人聲鼎沸，費家的祖墳前，一片忙碌。
孟空空坐在一張軟輦上，迎著朝陽，放眼看去，眼前只有一片紅彤彤的影子。早晨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嘴唇顫抖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泥土翻開的朽爛味，開啟棺木的咯吱聲，掘棺者不安的嘀咕聲，吊眉公子不耐煩的催促聲……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這些聲音和氣味，卻令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父親下葬的步驟。
“孟老太爺，人士為安！”
麻繩吊起沉重的棺木，吊槓發出令人齒酸的磨擦聲。八個抬棺人步履沉重，慢慢走進墓室。很久之後才出來。
“轟”的一聲，墓口的斷龍石落下，下葬禮成。
腳步響起，卻是吊眉公子輕快地走來：“現在你爹風光了，我們家的老爺子可成孤魂野鬼了。”
“費公子家大業大，費老太爺換個風水更好的地方，不是難事。”孟空空扶了扶手，賠笑道。
“行了，這你別管了！”吊眉公子笑道，“咱們前面說好的，你幫我實現兩個願望的時候，我就給你爹下葬。現在我該做的事都做了。你爹能進這個墓地是幾輩子修來的，他就是死了都能美得笑出來。所以，我剩下的這個願望，你也得儘快給我實現。”
“那是當然。”孟空空靠在輦上，勉強一笑，“我爹入土，我這輩子也值了。你是我們父子倆的恩人，還有什麼願望，你儘管說出來。”
吊眉公子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才伏在他的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行麼？”說完之後，連他自己都不禁擔心起來。
“行。”孟空空不動聲色，“我的神通，萬無一失。”
“那我接下來該做什麼？要招兵買馬麼？”
“如果你閒得沒事，那你就去做；如果你顧不上，那你就不用做。我的神通，奧妙之處就在於，它利用的是命運本身的力量。只要你許了願，只要我發了功，無論你做什麼，不做什麼，時機一到，都自然會實現。”
“那你發了功了麼？”
兩道滾燙的鼻血，突然從孟空空的鼻端流下。他臉色慘白，直挺挺地向後仰去。
“……看來是發功了！”吊眉公子知道他每次使用神通後的反應，見他鼻血長流，這才放下心來。
“一切都是命……”孟空空虛弱地說，“命裡註定……你要的……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