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城府與陽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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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風光大躁的御史中丞張懷素,近日來有些不溫不火,當初憑藉著瘋狂彈劾太子殿下一躍從監察御史升遷為御史中丞的他,突然沒了先前的銳氣,朝中的大人物不敢彈劾,太子殿下近期又彷彿是擺脫了紈絝二字的稱號,在朝中、民間竟然有了些好名聲。

這讓以罵太子作為從政第一要義的張懷素,突然就沒了存在感,逐漸有些淡出眾人視野的意思。

不過由於當年罵太子罵得實在太兇,給他張懷素在御史臺徹底站穩了腳跟,可以說整個御史臺,除了御史大夫李開言之後,就屬他張懷素說話管用了。

而最近很長一段時間,張懷素都沒有在抨擊太子殿下,大抵是因為太子目前不在皇宮的緣故。

朝會依然照常再開,商議爭論的無非還是那些瑣事,列如某些地方的財政撥款、朝中預算不夠,又列如彈劾某個官員貪汙腐壞,家中又添置了小妾,又或者因為某條政令的出臺,中書省與門下省向來是爭論不休,中書制定,門下省封駁,吵得不可開交、中書令曾肇參更是在朝堂之上指著門下侍郎恆溫的鼻子大罵,說他就是針對他曾肇參,不就是因為當年他這個中書令起草了一個政令改革,將京城內的商業整頓了一番,他恆溫有個小舅子是京城商會的會長,因此受到牽連下獄,恆溫老兒懷恨在心嗎?

用這著這般小人之心嗎?

恆溫直接就是一個你奈我何的表情,氣得曾肇參吹鬍子瞪眼,差點沒有順帶著連恆溫的祖宗十九代都給問候了一遍。

不過今日朝堂的主角並不是恆溫或者曾肇參,而是另一個人,那個以大罵太子為己任的張懷素。

或許是眼紅張懷素的升遷,在朝堂之上幾位權柄較大的官員發言完畢之後,一位言官站了出來,想著依葫蘆畫瓢成為第二個張懷素。

他抖了抖袖子,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朝龍椅之上的趙楷行了一禮道:“皇上,我要彈劾太子趙牧!”

趙楷抬了抬眼皮,“哦?你要彈劾他什麼?”

那言官義正言辭道:“太子趙牧耽誤公事,前往南疆時走得極為緩慢,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盡顯奢靡之風,搞得當地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各級官員更是諂媚獻禮,搞得上下一片烏煙瘴氣!還請陛下嚴查此事!”

趙楷笑道:“你說這話,可有證據?”

那言官繼而道:“不信陛下可以自行去查,微臣願意用性命擔保,若是不屬實,殿下就砍了我的腦袋。”

實際上這位言官對於趙牧這次出巡南疆的一路所作所為,都只是道聽途說,只不過憑藉他對於太子的瞭解,已經趙牧在朝中的口碑,完全可以判別這些傳言的真假,絕不是空穴來風!

再者說,當年張懷素彈劾太子言詞如此激烈,皇帝陛下都沒說要正兒八經的去調查,怕什麼?

皇帝聽後默默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這樣啊……那朕可得要好好去查一查!”

趙楷話音剛落,張懷素就立即站了出來,表情肅穆道:“陛下,不用調查了,微臣已經將太子殿下這一路上所行之事,都寫在了這本奏摺之上,請陛下過目!”

張懷素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奏摺,彎腰舉過頭頂。

大宦官魏闞微微一笑,走下臺來,將奏摺接過,遞到龍椅前的書案之上。

當御史中丞拿出這本奏摺之後,臺上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

“看來張御史又拿出了王牌,就憑他手中的那本奏摺,依我看……足以將太子拉下馬!”

“嗯!我估計也是!按照之前張大人抨擊的力度,這一次只會更厲害!”

“沒錯,看這個陣勢,太子殿下恐怕又要吃不消了。”

“你說這張懷素會不會憑藉罵的一口好太子,而擠掉李開言,成為新任御史臺御史大夫?”

“我看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哈哈哈!”

龍椅之上,趙楷默默翻閱著張懷素遞交上去的奏摺,臉上沒有表情。

這時,張懷素低頭開口道:“陛下,太子殿下這一路每一舉一措,都可謂有明君風範!殿下到奉縣之後,剷除當地兩大惡霸勢力,一是當地縣令周通,二是當地大地主劉家,周通更是膽大包天地將太子殿下給關入了牢中,這是何等的放肆?最終,犯下謀逆、貪汙腐懷、強搶民女、壟斷官鹽、無惡不作等十數條罪狀的縣令周通,被太子殿下以誅十族的代價除掉了這個危害一方的惡官,劉家也跟著被連根拔起,就連上屬的幷州知州胡茂,也被殿下敲打警告了一番,當地百姓無不拍手叫好,夾道歡送,奉縣的縣令也換上了一個叫做江城的好縣令,深受當地百姓的愛戴。”

“而後,太子殿下行至巴州之時,更是配合大理寺少卿江翎兒,將當地的一個採花大盜給緝拿,又立一功……”

“就連那位傳聞脾氣極差的巴州知州曹俊,親自請太子殿下在府中吃了火鍋。”

“這一路之上,太子殿下一直都是一切從簡,住最普通的客棧,吃最普通的乾糧,甚至還在野外住宿!”

“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從始至終,都沒有洩露過自己是太子身份!”

張懷素的話,落在眾人耳朵無異於是平地起驚雷!

震得眾人振聾發聵!

“始終都沒洩露太子的身份?”

“憑藉自己的實力,獲得的民心,與官員的尊重?”

“這怎麼可能?!!”

除了這一點讓眾人感到不可思議之外,還有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這位當年罵太子罵的最兇的人,反而是現在第一個站出來為太子說話的人!

這是在太過讓人感到反常!

但,這樣也就說明張懷素確實是一個耿直忠義的人,好的壞的都敢說,保持著絕對的中立態度!不好的要罵!大罵特罵!好的地方同樣也會說好話,並不是只會一味的抨擊。

張懷素轉過身,看向那位站出來彈劾趙牧的言官,冷笑道:“你說太子殿下一路奢靡之風盡顯,你聽誰說的?他又是如何奢靡的?你哪隻眼睛看到的?”

張懷素一連幾個問題,問得那言官渾身發抖,不敢言語。

張懷素猛然怒喝一聲:“說話啊!你哪隻眼睛看到的?難道殿下帶乾糧、喝泉水,吃野味,就成了奢靡了?那這樣,你豈不是就是整日在驕奢淫逸了?”

“我……我……我也是道聽途說……”那言官口齒不清道。

“道聽途說?你身為言官,只是道聽途說的東西,就敢在這公堂之上,面對著滿朝上千文武百官說出來?”張懷素戲謔一笑,接著道:“況且你剛剛不是說要用自己的腦袋保證嗎?怎麼現在就又變成道聽途說了?”

“我……我……這……這……”

張懷素的這一番言語,讓朝中幾乎所有人都有些始料不及,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御史中丞,竟然開口為太子說話。

而且還是在這等特殊時期。

其勇氣與骨氣,實在令人敬佩!

滿朝上下除了李甫之外,所有官員都暗中驚歎不已。

那言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就是幾個響頭,“陛下,臣是聽了些讒言,誤會了太子殿下,微臣下去之後一定會嚴謹徹查此事,絕對不會讓太子殿下蒙塵,還請皇上給微臣這個機會!”

趙楷漫不經心道:“給你一個機會?給你什麼機會?你是言官,就憑你張口幾句話就很有可能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你這樣的人要朕給你什麼機會?”

“陛下,微臣該死,都是微臣辦事不力,日後定會痛改前非,明察秋毫!”

趙楷笑呵呵道:“人要言而有信,君子一言自當言念如玉,不可食言。”他抬起頭輕喝一聲:“來啊!”

“是!”

“帶下去,砍了!”

“遵命!”

幾個宮廷守衛持刀進入,將那位言官給押了下去。

“陛下!饒了微臣一命吧,微臣再也不敢了!微臣再也不敢了!”

“陛下!”

“陛下……”

那位言官還是被斬首了,斬與午門之外,死於張懷素的三言兩語以及一本奏摺。

滿朝皆驚。

沒有人能想到,張懷素突然站出來為太子說話。

當然沒有人去懷疑他奏摺的真實性,畢竟他當年可是罵太子罵得最重的那個人,當初甚至還要直接上書要求皇上廢黜了太子,否則就要一頭撞死在公堂的柱子之上。

須知,那個時候正是趙牧嗜殺的時候,滿朝上下皆是人心惶惶,生怕太子帶領大理寺的人登門造訪。

朝會散去,張懷素一人走在太安大街上,背景既孤高又寂寥。

此時又有不少官員上前籠絡,稱起風骨傲然,獨樹一幟,正是我輩學習之楷模,就連御史大夫李開言都在路上點頭稱讚了幾句這位明察秋毫的御史中丞。

一時間,張懷素再次轟震朝堂。

有名家評價道:不偏不倚、風骨依正、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如石砥,顏如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

退朝之後,各路官員各自回府,李甫依然是一言不發地從皇上御賜的座位上站了起來,正準備離開,卻被趙楷突然叫住。

“李卿。”

李甫回過頭行了個禮,“陛下。”

“最近是有什麼心事?還是身體有些不適?”趙楷笑問道。

李甫搖了搖頭,笑呵呵回答道:“並無。”

趙楷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悠悠點頭,“愛卿你可是朕的國丈,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啊,要是有什麼難處一定要及時給朕說,朕幫你解決。”

李甫彎腰一拜,“謝過陛下。”

“好,回去吧。”趙楷笑道。

“臣告退。”

李甫走後,趙楷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金鑾殿中央,望著那一道逐漸老邁的背影,良久無語。

李甫中間沒有過多理會前來諂媚的官員,也沒有去任何勢力的府邸,直直地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卻不想四皇子趙志山已經在此等候了。

李甫抬起頭看見了那身穿蟒袍的年輕人,搖頭道:“你不該來的。”

趙志山站在原地不為所動,反問道:“外公,您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段時間像是焉巴了一樣,什麼事都不過問,就連政事都開始推給孫玄泣去處理了,您是怎麼了?從前那個什麼都要去爭一爭的首輔大人呢?您不會真的產生了退隱的想法了吧?”

李甫面無表情道:“這是我的事,你不該過問。”

趙志山大吼道:“不!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您沒有了野心!否則當初也不會以巫蠱之禍陷害太子殿下。”

李甫緩緩抬起頭,從他那雙老邁卻不渾濁的眼中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芒,刺地趙志山心悸,“巫蠱之禍除掉了太子了嗎?”

他冷笑一聲,“你以為你現在在朝中拉攏了一大幫子唯利是圖的小人,就算是混的風生水起了?真是個蠢貨,那些人都是些見風倒的小人,今日能夠趨附與你,明日同樣也能趨炎附勢與他人,而你卻因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你知道此時太子在是做什麼嗎?他在凝聚民心!”

“你為當上大周的皇帝,是靠你拉攏的那些酒饢飯袋?要真正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人,沒有任何人有這個本事能打包票讓你做天下共主,誰可以做到?民可以做到!民意可以做到!你個蠢貨!”

趙志山如遭雷擊般楞在了原地,久久無言,片刻後他側過身子,讓出了道路,李甫這才踏入李府的大門。

他不是覺得自己真就如何輸了趙牧一籌了,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外公近日不僅變得沉默了很多,就連脾氣也差了不少。

趙志山並沒有立即離去,反而緊隨其後,追問道:“外公,您說今天那個張懷素究竟是抽了什麼風,竟然站出來為趙牧說話!這根本就是沒道理的事情嘛!”

李甫走到院落中,面朝一顆青山勁松,呵呵一笑:“要不然說你為什麼鬥不過太子呢?太子殿下下的一步好棋啊,竟然想出了欲揚先抑這一招。”

趙志山瞳孔猛然一縮,搖了搖頭,有些不敢置通道:“您是說……張懷素從一開始就是趙牧的人?這不可能,哪有人專門安插人去罵自己的,這不可能!”

李甫的臉上閃過幾分譏諷之色,語氣淡漠道:“你沒有這個魄力做這件事,並不代表別人不會做。”

趙志山依然不敢置信,他搖了搖頭,呢喃道:“他怎能……怎麼能……有這麼深沉的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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