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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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哥目光炯炯的盯著黑暗之中,細細聽著腳步聲,手中抓緊了斧子,暗道:“莫非追兵上來?”

卻聽黑暗之中,傳來一聲爽朗的笑聲,說道:“王老四,果然是你?”

王四哥聽著聲音熟悉,思索片刻說道:“太尉?”

太尉者,乃是宋朝最高之軍職,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成為了丘八的專稱。

李叔叔從黑暗之中,走到了篝火照耀之地。王四哥見狀,立即行禮說道:“果然是太尉。”

王四哥在軍中的時候,與李太尉也是算是熟悉舊識。

此刻兩人相認,劫後餘生。自有一番歡喜。隨即李太尉才讓張雲卿等人過來。雙方夾雜而坐。

張雲卿將門出身,自有一番風範。幾句話下來,就熟悉了。

張雲卿說起前面伏擊的事情,詢問王四哥,王四哥敬重張老將軍,對張雲卿垂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甚至略帶炫耀的語氣,將之前的事情告訴了張雲卿。

“這不,剛剛葬了夫人。公子傷心不已,怎麼勸都沒有用。只能讓他自己多呆一會兒了。”王四哥嘆息一聲,目光落在不遠處。

一座新墳前面跪著的,孤零零的背影上。

張雲卿看向虞醒的背影,想起了爺爺。

“他有機會葬母親。我何曾有機會葬爺爺啊。”

張雲卿強制振作:“雲卿啊,雲卿。你不能再想爺爺了。爺爺不在了,你還在啊。你該想,你遇見如此人才該怎麼辦才是。”

“本以為是兩個人,一個神射無雙,一個智謀無雙,而今看來是一個人。卻是智勇雙全,爺爺見了定然歡喜。我大宋有如此後起之秀。後繼有人。”

“定然歡喜------,後繼有人-------”

張雲卿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再想到李叔叔等的態度,暗道:“或許------”

張雲卿看著虞醒的身影,猛地一咬嘴唇,下定了決心。起身走過去了。

虞醒聽到身後的聲響,卻不為所動。

如果從不曾見過光明,也就不會懼怕黑暗。

虞醒就是這樣的。

前世他也算是成功人士,中國科學院最年輕的院士,未來中國科學界的持牛耳者。

但是他從來不覺得快樂。

其實對科學也談不上喜歡。

從小母親就不在了。

父親對他的所有態度,只有學習。除卻學習的一切都是多餘的。

在父親的理念之中,凡是學習不好,就是打的不夠。

有一次,被父親重重一下打在頭上,腦袋轟鳴,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抽離了色彩。還原成為了純粹的理性世界。任何學習上的事情,科研的上的世界,在那之後,對他來說,都是探囊取物一樣容易。但是感情是什麼?愛別人什麼感覺,被愛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再也沒有感受了。

這種純粹理性世界的思考模式,是他能夠一步步過關斬將,成為中科院最年輕院士依仗。也是他一輩子知識的詛咒。

快樂,幸福,乃至悲傷,痛苦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只有冷冰冰的邏輯。

世界好像在一個模擬器中執行,他是螢幕外的程式。

直到他從這個世界甦醒,感受到最深沉的母愛。

原來這才知道。他其實並不是感受不到愛。

而是不敢。

是的,父親愛我的成績,別人愛我的地位,國家尊重的科學能力。

只要有這些。“我”是誰並不重要。

也唯有做到這個,“我”才會被別人肯定。

唯獨將自己封閉在萬丈玄冰之中,杜絕一切情緒上的波動。

“我”才有一點點的安全感。

此刻他才知道。

原來是有人願意無條件的肯定自己,愛自己。

他愛的不是好學生,不是年輕科學家,不是別人,是“我”,虞醒。

這個人是母親。

是他兩世才盼來的母親。

但只有片刻,只有彈指。

而今只剩一座孤墳,他想見的人在裡面,她掛念的人在外面。

黯然銷魂者,唯有別矣,死別更在生離之上。

這種極致的痛苦,讓他什麼都不想做,更懶得動一下,生與死在眼中,界限是如此之模糊。好像是輕輕一碰,就能翻越生與死的界限。

“或許,我本不該活著。跪死在這裡,也好。死了能見到母親嗎?”

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我聽過你孃的故事,她大儒魏公之後。在長輩之中有名的才女。只是相傳,她的兒子並沒有開智。”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想來是誤傳了。”

虞醒木然,並沒有一點反應。

女子的聲音繼續說道:“我父親死的早,母親也早早跟隨父親而去了。從小在祖父身邊長大。”

“祖父不管軍務多繁忙,都會找時間來陪我,給我講外面的事情,重慶圍城最緊的時候,祖父將自己的飯菜省下來給我-------”

說話的人在這裡微微一頓。語氣有些黯然。

“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

“就在兩月之前,重慶城破,祖父帶兵衝出水門,派人送我過江,自己斷後,我最後見祖父一面,就是在重慶水門的層層臺階上,最後一面將旗。”

“後來聽說祖父被俘後,不屈自殺。”

“與你母親一樣。”

女子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鏗鏘起來,隱隱有金石之聲,“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國仇家恨,誰沒有啊。”

“我只恨自己不能生為男子,持刀兵戰死沙場,你智勇雙全,而今卻能沉溺於傷懷之中”

“我只問你,仇報完了嗎?”

“韃子死了嗎?”

母親死在虞醒面前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虞想眼前。

一瞬間,萬箭穿心。

他多麼恨,當初為什麼不是他給母親擋箭。

心中的傷口被硬生生地撕裂開來,迸發出無盡的,冰冷的烈焰。痛苦,極致的痛苦,產生了極致的恨意。

“啊------”一聲淒厲地哀嚎:“我娘不在了。你們,孛兒只斤家族,所謂大元朝,你們,憑什麼還在,你們憑什麼活著。”虞醒忽然大笑起來,狂笑,笑著笑著哭了起來。

活著需要理由。

愛是一個理由。

恨也是一個理由。

報仇更是一個好理由。

虞醒再行下跪磕頭,語氣溫柔,就好像是母親還活著:“娘,你記得你常常擔心韃子南下,百姓遭殃,也時常掛念戰死在襄陽城下的父親。想為他收取遺骨。”

“見一個乞丐都動善心,想要大家都好好活著。。”

“我也會好好活著的。讓大家都好好的。”

虞醒的淚光中帶著殺意:大家都好好的。一定會有人不好的。

虞醒行禮過後,小心翼翼地將原木墓碑給取下來,在墳前挖了一道淺坑,埋了進去。

虞醒知道,他決心去與韃子抗爭到底,留下這個,反而有禍端。只要將附近的景物記住。以待將來。

“你準備怎麼報仇?”張雲卿問。

虞醒起身,說道:“不知道。但總有辦法。”

張雲卿說道:“我有一條捷徑,虞公子可願意一聽。”

虞醒說道:“請講。”

張雲卿咬著牙說道:“娶我。我是四川安撫制置大使張諱珏的孫女,我爺爺在四川征戰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川中,只要你娶我,這些人都能為你所用。”

張雲卿從懷裡掏出一個帶著她體溫的布包,開啟之後,卻是一枚官印。

虞醒雙手接過,翻轉過來一看,正是四川安撫制置大使的官印。宋之制置使,設於南渡之後,便於文官統一前線軍政,抵抗金兵,權力之大,不在節度使之下。

四川四路軍政大權,盡在這一印之下。

雖然而今大宋朝廷,風雨飄搖,殘山剩水。但是四百年大宋天下,還是有政治遺產的。

虞醒看著張雲卿,一股別樣的溫暖湧上心頭,他第一次細細看這個女孩子。她身形嬌小,一身素衣,遠處的篝火打在她臉上,暈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更有一種淒涼的美。

虞醒感受到了官印上女孩子的體溫,那是一種深入心靈的溫暖,語氣也平緩起來,說道:“在下何德何能,得小姐如此厚愛?”

張雲卿說道:“你能殺韃子,又與我年紀相仿。我是女子,天生不能服眾,如果不早點找出能代替我掌管爺爺舊部的人,將來這些人也會散去的。”

“至於我自己?”

張雲卿眼睛之中,有一股讓人心碎的哀怨與決然:“當年靖康時,東京貴女是什麼下場”

“我寧死也不會承受那樣的侮辱。”

“我的將來,無非是死,不過抗元而死是死,逃難而死也是死。我選擇抗元而死,不辱家風,生死都是小事,婚嫁又何嘗是大事。”

“虞兄,成與不成,一言可決。”

張雲卿言語之間,說得乾脆,神情之中,沒有一絲逃避。

一個女子對自己的婚事,哪裡能一點期望都沒有。一個女子對自己婚事,哪裡能一點羞澀都沒有。

只是亂世兒女,每喘口氣,都可能是最後一次,說這些實在是奢侈了。

虞醒看著眼前的女子,感受到她內心的絕望。與自己同樣的極致悲傷。

與最極致的報仇慾望。

「嗚嗚,主角太苦了。我寫這裡的時候,哭得一塌糊塗。

所以請為我們主角正義事業,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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