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夜將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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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刻段福面對的敵人是其他軍隊。乃至是虞醒的本部精銳。

這個命令都沒有錯。

但是他現在面對是什麼人?

是昆明本地人,是昆明子弟。

或者,他們這個命令面對的就是所有昆明人。

此刻有五千多全副武裝的子弟散入昆明城中。這些士卒如楊佛奴的是少數的。

大部分百姓都是這樣的,有血性的是少數的。不逼得絕境是不會反抗的。

而且大理段氏的軍紀雖然爛,但也沒有到糜爛的地步。段福無心為昆明百姓著想,但是他還要維持一定的秩序:畢竟所有軍隊都出去撒歡了。真遇見事情,誰打仗啊?

城中惡行在絕對數量上並不算多。

波及的百姓還是有限的。

如果段福什麼也不做,很可能亂一陣子,鬧上半夜,最後歸於平靜。

與自古以來的很多惡行一樣。

但是此刻,大軍出動。

段家的軍隊,會細細甄別嗎?

不會,這個情況。在三更半夜,更是頂頭上司確定張道宗已經背叛,昆明城是一個陷阱。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見了身穿鎧甲,有武器的人。都會動手。

大理段氏與昆明這座城池的孽緣。

大理段氏在這座城池是有前科的。

順利殺了幾個人之後,立即讓其他士卒知道,他們躲到家裡,是會給家中招禍的。更有很多士卒剛剛到家,就發現家中就變成一片瓦礫了。

他們會做什麼?

甚至有年輕的孩子,撿起父兄的武器,轉身投入了戰場。

當活著成為絕望,絕望就是戰鬥力。

明月在天空,照著越發熱鬧的昆明城中。

喊殺聲從各處冒了出來,照明的火把跌落在地面上,甚至點燃了房屋,成為實實在在的戰火。

從星星點點,慢慢擴散開來。

更加加劇了混亂。

這個時代,房子都是木製建築。

火焰蔓延開來,更加劇了混亂。

水火無情,躲在院子裡可以躲避廝殺,卻躲不開大火。必須控制火勢,否則一座城池都送給祝融。

古代百姓在面對火災的時候,家家互助。

這個時候,也必須上街救火,或者隔離火焰。

不能躲,只能上街。

而街面上,是戰場。

已經殺起來的大理段氏士卒,剛剛開始或許有一些剋制,但是時間一長,就徹底失去了剋制。畢竟,很多時候,他們也分不清楚,誰是敵人。

開始還問一下,後來就已經不問了。

見人就殺。

開始是幾十人廝殺,後來卻越殺越多。

舉城沸騰,整個昆明城都在戰鬥。

雲南行省衙門門前大街,是整個昆明城最寬的長街,也是廝殺最慘烈的戰場。

無數火把高舉,周圍還有點燃的篝火,燃燒的房屋。

高九渾身是血,長刀前指,身後大旗招展。

高九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傷口。

這一路上,他一直衝在最前,砍卷三把刀,身邊的親衛換了一茬。依然,衝鋒在前。

可以說是豁命去打了。

高九早就下定了決心。

要麼拿下昆明城,要麼死在此地。

他這麼搏命,也是局面混亂所致。

他失去了除卻本部之外所有人部眾的指揮權。即便能派傳令兵找到人,下面人未必聽令。

所以,高九在戰事爆發之後,只下了一個命令:“向我靠攏,我就在喊殺聲最激烈的地方。”

高九真做到了這一點。

否則也不會堅持到現在。

高九本部五百人,在廝殺之中折損的非常快的。

正是因為源源不斷的各路人馬,匯入高九麾下,高九才會堅持下去。

所有人看見高九浴血廝殺在最前面,幾乎被無數敵人淹沒的那一面旗幟。很多人都自發匯入其中。

這各路人馬基本上是以高九散出去各部為骨幹。

不管是因為什麼。

因為仇恨。

因為軍功賞田。

因為被戰火波及。

所有人都知道,必須打敗段家。

只是,打敗段家並不一定要尊高九為主將。

高九的主將是怎麼來的?大家都知道。

這並不能服眾。

底層將士評價將領,沒有那麼多花俏。

敢不敢打,能不能打。敢不敢以身作則,帶著大夥砍人。

高九的表現證明這一切。

高九成為所有人認可的主將。

所有人都向他靠攏。跟在他身後。

壓力來到了段福這裡。

段福站在雲南行省衙門門外,看著遠處的黑暗,就好像是野獸巨口,他派出多少兵力,都撤不下來。

複雜的地形,混亂的局面,不管多少人塞進去,好像都被黑暗一點點的吞沒。

段福手中的兵力,已經用盡了。

好在進出城池的通道還算順暢,段福控制東門直接連通校場。

他一聲令下,就能將校場的兵馬調進來。

只是,他不知道該不該調。

因為,他意識到一件事情。

“我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城。”

是的。屠城。

激烈的戰鬥是會釋放所有人的獸性,戰場之上,生死之間,任何法律道德都不起作用。因為這些東西,只能對活人起作用,對死人不起作用。

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明天的人,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而且古代軍隊,在這種鏖戰之中,保持對百姓秋毫無犯,那才是神話,更不要說,元朝軍隊從上到下,根本沒有這個概念與想法。

而昆明城十幾年前,已經經歷過一場浩劫了。

這還是很多昆明百姓不能過去的噩夢。

甚至段家很多將領,都參與過那一次行動。

段福也面對高九一樣的問題,派出去的軍隊,根本聚攏不起來了。有的是在戰鬥,被拖著了。有的卻未必了。因為有很多比打仗更有收穫的東西,財富,女人。

更何況聽段福的撤回來,焉知不會派到下一個戰場?

少主畢竟是少主。

不是家主。

怎麼對自己好,很多老油條都是明白的。

段福不是酒囊飯袋。雖然後知後覺,卻也回過味了。

且不說屠城影響如何。單單是他現在將手中成建制的軍隊投入這個泥潭之中,這些軍隊還能撤出來嗎?

他現在還不確定敵人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張道宗背叛了,那麼接應的敵人在什麼地方?張道宗不會想,僅僅憑藉城中一點人馬,就成得逞吧。

段福手中必須有預備隊。

他可不能放任這些丘八亂來了。

另外,從內心深處段福並不想屠城。

對於大元將領,雖然忽必烈一直講仁,講寬大為懷,講不殺人。但是元軍屠城照樣有。這不是什麼大事。

問題是,昆明是大元自己的城池。

你屠自己的城池,算什麼事情?

殺幾個人不是問題,但殺死這麼多向朝廷納稅的牛馬,這個損失怎麼說。

更不要說,這個與虞醒交戰的關鍵時刻。

昆明城的人力物力是支撐戰爭的後勤保障。總不能給朝廷打仗,讓段家掏錢吧。

段福頭疼之極。

派兵是縱兵屠城,撤也撤不下來,而且這些百姓一點不體諒他段大少爺的為難。

“我爹在這個該怎麼辦?”段福徘徊沉思,終於下定決心。“維持現狀不動,等天亮。天亮了局面也就好控制了。那個時候再做計較,反正大軍在手,總是有主動權的。”

段福看著天空,啟明星在山間與明月爭輝。

天快亮了。

********

啟明星在虞醒身後,照耀著虞醒。

虞醒向西方看去,卻見一座燈火通明的營盤。

這正是昆明大校場。

原本的昆明新兵訓練大營。

與其說是營地,毋寧說是一座小城。

有完整的防禦工事。

再遠處就是昆明城了。

此刻昆明城中無數火焰,對映在空中,一片彤紅。

虞醒看著身後。

半夜的急行軍,已經讓很多人很疲憊了。

只是虞醒知道,這個時候一刻也等不得了。

虞醒不知道城中的情況如何。

高九究竟做到什麼地步。

看昆明城中的火焰,就知道局面尚在戰鬥之中。

不知道高九還能不能堅持得住。

但是他不知道。

“段福,我就看你有幾分膽魄了。”虞醒遠遠的看著昆明城,下令道:“拉開架勢,左右展開,能鋪多大的架勢,就鋪多大的架勢。”

“殿下,我們現在將士們都沒有力氣了。”王四端立即說道。

他作為下層將士出身,太清楚今夜急行軍十幾裡,而今雖然看起來還行,但實際上已經是強弩之末。打起來,也很難攻克營地的。

“我知道。”

“我要打的不是眼前的營地,而是段福的心。”

如果段福沉得住氣,咬得了牙,敢與拿自己所有的本錢賭一把。

虞醒一波攻勢之後,就要想辦法撤退了。

昆明城打不下來,後果很嚴重。

但是自己嫡系部隊全部葬送到這裡,才是最慘重的結局了。

虞醒現在的做法,就是打牌的時候拿到一手雜牌。卻滿臉意滿志得,唰得一下,將所有籌碼壓上去。

“老子,同花順。”

“段福小兒,你壓嗎?”

是的。這就是詐胡。

今日如果是段實在,虞醒斷然不敢這樣做的。

段福到底會怎麼辦?

虞醒也不清楚。

不過,值得一試。

本錢太少,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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