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天地不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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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卿讀了一輩子四書五經。

經歷過國破家亡。

絕非後世死讀書的人。

他早就將四書五經讀破了。

何為讀破?

就是明白,很多書的作者,他為什麼要這麼寫?這麼寫的目的是什麼?那些內容是為達到效果,而有意改易的。

那些東西是對下愚者說的。那些東西是對上智者說。

潛臺詞是什麼?

云云。

他發現虞醒所言之道理,

沒有一個字提人與人的關係。

沒有一個字提君臣,父子,夫妻等關係該如何處理?

沒有一個字提人的道德品質與修養。

讀書,有時候當明白。

意在書外。

很多時候不要看寫了什麼?要看沒有寫什麼。

虞醒既然決定這種辦法來詮釋天理。

是,從理論上無懈可擊。

但是,人與人的關係可以驗證嗎?

不能。

而虞醒偏偏沒有寫。

這說明。

在虞醒心中,這不重要。

他們學習一輩子,堅持一輩子的東西,在虞醒根本著作之中,連一個字的餘地都沒有。

許月卿無比憤怒。但是同時眼前閃過,無數蒙古鐵騎在江南殺人的場景。

看著眼前的文字。

兩副畫面慢慢的重疊在一起。

“或許,這些真不重要。”

“噗”許月卿一口血噴了出來。

從孩提時期學的東西,此時此刻,從現實到理論驗證了。

根本不重要。

對他的打擊,不下於又一次國破家亡。

“許老,許公-----”無數人驚呼。

虞醒也嚇了一跳。

虞醒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出什麼事情。

連忙讓人去請郎中。

片刻之後,白善長白大師從隔壁過來,給許月卿用了針,說道:“年紀大了,長途跋涉,本身就虛弱,而今又急火攻心。這才一時間受不住,而今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

“稍等一會兒,緩過勁就好了。”

虞醒謝過,問道:“大師,你怎麼在這裡?”

“舍利畏大師邀請我來褒忠寺主持藥王殿,我就來了。”

舍利畏雖然已經退下來了。但是從來沒有忘記彼此的事業。

他主持褒忠寺,辦理將士們的身後事不說,還遍邀請雲南高僧,來褒忠寺。這本身就是他為虞醒統合雲南佛教界。白善長作為積極靠攏過來的漢人高僧。

自然在褒忠寺有一席之地。

虞醒說道:“請為舍利畏大師帶話,等一會兒,這裡的事情完了。我就去找他敘舊。”

“老僧定然帶到。”

話音剛落。

許月卿呻吟一聲,睜開眼睛,愣愣的看著天空,一口氣脫口而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虞醒上前,說道:“許公,你沒事吧。”

許月卿搖搖頭,說道:“沒事。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此刻才真正知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真意。”

他昏迷時間並不長。卻好像做了一段很長很長的夢。

長到好像過了一輩子。

他重新審視過自己的一生。

發現,忠孝節義,仁義道德,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落實過。

更多是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或許這才是世界的本來面目。

天下如何?

興亡如何?

韃子如何?

大宋又如何?

與老天爺有什麼關係?

但是,從來沒有天命,從來沒有天意,從來沒有天道,就沒有大同世界嗎?

不,有的。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寫在這些篇章中。

寫在所有人心上。

與老天爺沒有關係?

與我有關係。

我要做的事情,是非成敗,順逆天數,都是要做的。

許月卿起身行禮,說道:“殿下此書,當傳之金石,萬世不易。”

“臣觀此書,如當頭喝棒,如夢初醒。今日方知走錯路了。只是臣老朽,卻不知道我可以做一些什麼事情,有助於天下爭鋒。”

虞醒這才鬆了一口氣。

說道:“許老,新學說起來很複雜,其實很簡單,就是對現實現象,進行細緻的分析與假設,然後用實驗驗證。從而有助於天下諸事,可以煉出更好的兵器。種出更多莊稼。從而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與韃子爭鋒。”

“許老,在這上面沒有建樹。一時間也難以下手。不過,有一件事情------”虞醒心中一動,想到一件事情,需要很多文人士大夫出手“許老克知道蒙古文?”

許月卿說道:“想不知道都難,只是卻不認識。”

元朝所有公文正本其實是蒙古文,副本才是漢文。連中統鈔上面都有蒙古文。

許月卿自然是見過的。但是他對蒙古人的厭惡,卻根本沒有想過去學習。

虞醒那日從凌霄峰糊弄梅國忠的時候,簡單學了幾句蒙古文,後來覺得與蒙古人交鋒,多學一些不多。於是用心學習了一下蒙古文。

一學之下,大有收穫。

收穫不是蒙古文內容,而是蒙古文組成方式。

“許老,有所不知道,蒙古文乃是國師八思巴所創的。這蒙古文有一個特性,就是能拼寫所有話。蒙古人幅員遼闊,何止萬里,下轄又何止百國,各方言語不通。但是,不管說什麼話,都能寫成蒙古文。”

八思巴是一個大才。

他獨立創造一種拼音文字。

虞醒一直想要普及文化。一度他想將後世的拼音拿出來。但是他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古今語音相差太大了。

細細調整,是一個很複雜的工程。

一個人做,沒有十年冷板凳,是做不出來的。他哪裡有這個時間。

但是他發現了八思巴文。

當時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東西可以用來做拼音。

但是他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政治不正確。

漢夷不兩立,與韃子不共戴天。

怎麼能用蒙古拼音來標記漢字?

當時他找人對照八思巴文字,搞出一套新拼音,畢竟八思巴也不是憑空弄出來的。也是參考了很多漢人音韻學。這方面造詣最高的,就在江南。

寫詞的不會音韻,說出去讓人笑話。

“而今,雲南百廢待興,西南大學最少老師,但是更缺少學生。”

“每多一個人才,就多一分打敗韃子的希望。”

“但是,人才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是有足夠的識字人口。所以讓雲南人人識字。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之前開蒙,最少需要數年,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我需要一種如八思巴文字一樣的注音,能讓所有人很方便的認字。”

“只要百姓認識數十個拼音,就能看懂帶著注音的書籍。同時再配套有字典。”

“就儘可能讓大部分人識字。到時候,有天分的人才,才能儘快出頭。”

虞醒太清楚人識字與不識字的作用了。

且不說虞醒的準備的工業化計劃,就需要大量的認識人口。單單說,識字對虞醒統合雲南計劃,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而今雲南的認字人口大多都是僧侶,之前大族。這些人的認知已經固定了。

虞醒再怎麼寫史書,宣傳民族主義。

這些人能信嗎?

開玩笑。

如果雲南大部分識字人口都是這樣的結構,輿論權就不會在虞醒的手中,虞醒所想要做的事情,就一件也做不成。

但是如果當雲南大部分人都是透過虞醒的識字教材識字的。而他們對歷史認識,都來自虞醒令人編寫歷史書。那麼這些人是什麼想法,

當這樣的人佔據了絕大多數的時候。

區區一些前朝餘孽,又有是什麼用處?能翻出什麼浪來?

拼音,字典,史書。可以說是虞醒對內的三把殺手鐧。

許月卿雖然不清楚八思巴文字是怎麼回事?但是對士大夫們來說,小學是基本功。

古代的小學,基本上是音韻訓詁學。

而古代其實也有類似於注音的反切注音。只是,不太方便。

正因為了解,許月卿才知道難度。

基本功這東西,提高都是非常難的。

知道一個字的讀音是一回事,要創造一套體系,囊括天下所有讀音,是另外一回事。

這是一個大工程。

而且他也擔心自己精力有限,沒有能力完成。

他隨即想到一個人。

周密。

“此事非周草窗不可。”許月卿說道:“臣暫令此職,會寫信給周草窗。請他來雲南。”

“周草窗?”

“周草窗,名密,乃是當世第一流國手,就音韻之學,更是姜白石之後第一人也。”

“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的姜白石?”

虞醒問道。

“正是。”

他對周密印象不深。但是對姜夔印象很深,當年要求背誦。

而且他印象最深的是,這姜夔喜歡自度曲,自己作曲填詞。既然許月卿說,周密是姜夔之後第一人。

當世詞壇大國手。

就知道此人不凡。

“殿下,我能做些什麼?”

經過這一些事情,這些人與虞醒消除了隔閡。

紛紛問道。

第一開口的是趙文。

虞醒對趙文也是有印象的。名列賀表之上。

“趙兄,有意做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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