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賊可破矣(1 / 1)
張萬說道:“你是呂家的人?”
“是。”張信郎說道:“家父追隨呂文信將軍,同赴國難。家母為末將取名為信,就是紀念呂文信將軍。”
呂文德是趙葵舊部。餘階,趙葵,等老將病故之後,呂文德與賈似道聯合,一主內,一主外獨佔朝綱。
賈似道重用的都是呂家人。
范文虎就是呂家的女婿。
而呂家守襄陽,也是下了死力的。呂文信更是當初鄂州之役,在江北鏖戰援軍,為鄂州爭取時間。以身殉國。
張興宗追隨呂文信,一併戰死。還沒有來得及給剛剛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於是,張母取名信郎。一方面是仰慕呂文信將軍死戰不退,一方面是對丈夫的深深的思念,信郎,爾父何其不信,他是說過要回來的。
結果一汪長江水,是以隔生死。
“你為何投降?”
“我已經向範大人求援三次,範大人嚴令必須堅持到天亮。”
“你覺得不能堅持到天亮嗎?”張萬問道。
“能。但是張某與兄弟們恐怕要戰死在此了。”
“國家破滅之後,張某隻求與兄弟們混口飯吃。還請張樞密,念在同為宋人的份上,給一條活路。”
“守到現在,對得起范文虎了。”
“哦-----”張萬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能給你活路?”
張信郎說道:“今日之戰前,我不確定。現在我已經確定了。”
張萬心中一動,暗道:“聰明人。”
張信郎很明顯看出來這一戰的關鍵,如果讓張萬破圍而出,那麼阿里海牙必須退兵,退兵容易,一旦想再次發動進攻可就難了。
聽范文虎的,估計他與麾下將士都要戰死在這裡了。
而投降,即便是為了千金市馬骨,雲南都必須給一個待遇。而且此戰之後,雲南最少有數年安全。
在亂世之中,能多活幾年算幾年
就不要想太多了。想太多也沒有用。
與現在死,與幾年後再死。
張信郎有自己的選擇。
“你不怕牽連家屬-----”
“張樞密有所不知,襄陽圍城,很苦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張信郎說道:“家裡倒也是幾個暖被窩的。但是與自己性命相比,不算什麼。”
“軍中掛礙家眷的,我都讓他們走了。”
“剩下的都是不怎麼在乎的。”
娶妻難,從來不是現代人有的,古代也是。
特別是宋朝,好男不打兵。這話就是從宋朝開始的。宋朝底層將士想娶老婆都是很難道,韓世忠沒有發達的事情,也只能娶梁夫人。
是營妓。
更何況從殘酷的宋元戰爭中走過來,這些將士很多都經歷不忍言之事。
即便後來又有了續絃之類,其實也都不怎麼在乎。
“那你可願意立功?”張萬說道。
“回樞密,不想。”
“我不願意去其他兄弟們,刀兵相見。請樞密責罰。”
“無妨。”張萬更欣賞他了。如果一投降就調轉槍口,張萬反而不敢用了。
“你可以告訴,這附近幾個營地,將領都是誰?什麼出身?”
張信郎說道:“這一帶都是范文虎麾下的將領,姓範的,姓呂的居多。這些人與范文虎一個德行。不足為懼,下面人多恨之入骨,我之所以不為樞密效力,也是覺得,樞密其實用不上我。”
“謝你吉言。”
張萬自然不能相信張信郎一面之詞,更是找來其他人一一詢問,發現與張信郎所言,大差不差。
當年的王師,早已不成樣子了。
或者說,其實當年的宋軍內部問題已經是非常多了。但是這些都掩蓋在國仇家恨之下。而今投降敵人,這一根支柱也抽掉了,還能剩下什麼?
本質上,就是一支偽軍了。
這些軍隊看似戰法嫻熟,訓練有素,但是毫無決死之心。
這樣的軍隊,是打不了硬仗,血戰的。
歷史上,江南新附軍,打日本,沉海底。徵安南,安南人史書上說元軍很多漢人一觸即潰。成就了陳國峻的英名。
而張萬對自己麾下很瞭解。或許有這樣那樣的不同,經驗上的,戰術上的。但是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
虞醒用軍功授田體系,將所有士卒綁在一起。從芒部,曲靖,昆明,大理,等雲南最好的土地,都是掌握在軍士中。
一個嶄新的軍功階級已經建立。
這讓上上下下,不管是為保衛自己家的田地,還是為了想搏個封妻廕子。都有血戰到底之心。
漢軍能苦戰。
正是因為上下一心,漢軍才真正有王師氣象。
“賊可破矣。”
張萬迎著初生的朝陽,下得了一系列命令。
“所有將士輕裝,除卻武器,清水什麼都不準帶。”
“打下營寨,敵人會給我們準備乾糧。”
“打不下營寨,死人是不用吃飯的。”
張萬豎起長槍。
“所有人看著我的將旗。跟著我。殺。”
張萬沒有安排任何戰術。
就是一個字:“莽。”
這反而是最好戰術。
對於一群不敢拼命,不想拼命的敵人,用同歸於盡的勇氣衝上去,這種敵人不用打,自己就怯上三分。
夫戰,勇氣也。
什麼時候也不過時。
單純的拼命,很多時候是沒有用的。
但是該拼命的時候,卻能一錘定音。
********
長箭如雨。
這是張萬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箭雨。
蒙古人雖然也玩弓箭,但是蒙古人騎弓,最注重的是機動性與準頭,而這種箭陣如雨,不要說蒙古人做不到。即便金軍步卒的箭陣也不能比。
只有當初的大宋精銳。
張萬習慣了指揮箭陣打擊敵人。此刻卻是被打擊的目標。
讓張萬心境也有一絲絲的顫抖。
他也知道如何最快速度破箭陣,那就是衝過去。
所謂箭雨密集,卻也做不到電視劇種的密不透風的地步。一個步卒能射一百根長箭,已經是相當厲害,縱然再多步卒,他們的射擊密度也是有限的。
而弓箭比火器,有一個很差的地方。
那就是止動效果非常有限。
中了火銃,不管有沒有甲冑,這個人立即仆倒,不可能再動。而箭雨卻不一樣。
且不說,甲冑厚到一定程度,縱然擋不住重箭,也能讓重傷變輕傷,更重要的是,箭矢止動效果不好,有人能帶著幾十根長箭,還活蹦亂跳。
而這個時候,唯一擔心的是,少數人即便闖過箭雨,也被弓箭手轉手換長兵繼續交戰。
現在張萬發現對方既然戰鬥意志薄弱。
自然敢拼。
張萬在無數親衛的護衛之下,衝在最前面。
平日裡,張萬對自己的親衛最好了。
不僅僅待遇好,張萬一有時間,就為他們講解兵法。很早之前,張珏就是這樣對待他與趙安等一系列親衛。只是這些親衛中,也只有張萬與趙安有出息。
而今張萬對他們也是一樣。
親如子弟。
但是此刻,張萬根本沒有時間多看他們一眼,只見他們一個個為了保護自己被射翻在地。
張萬隻能大步向前。
就這一樣,無數人看著張萬的將旗,衝在最前面,不管遇見什麼樣的艱難險阻,一路向前。
身後將士只覺得熱血沸騰。
“張將軍不怕死,我等又有什麼可怕的?”
爭先恐後的衝進箭雨之中。
一時間,元軍都呆住了。
他們打過很多仗,即便當初韃子精銳,也鮮少冒著箭雨硬打,未必是不敢,而是傷亡太大了。
而今,見無數踩著前面將士的屍體衝了過來。
一瞬間冷汗直冒。
立即就有人逃跑。
萬事保命為上。
就這樣,一座營地,又一座營地,元朝白底金字旗幟落地,紅底黑字的漢旗升起來了。
*******
“這怎麼可能?”
天亮了。
局面一目瞭然了。
范文虎卻驚呆了。
一夜之間。
不,半夜之間,不過後半夜兩個時辰了。
在范文虎眼中,固若金湯的營盤,好像紙糊的一樣。被撕出一個大口子。
他如何能坐視。
“快,馬上支援,奪回營地。奪回營地,將張萬給我打回去。我重重有賞。”
范文虎臉色猙獰,帶著一股歇斯底里。
於是,范文虎的援軍大舉出動,要奪回長圍。
只是張萬已經打出氣勢了。
人是群體生物,一群勇士之中,一個懦夫,也會變成勇士。一群懦夫中,勇士也有可能變成懦夫。雖千萬人吾往也的人,畢竟是少數的。大多數人都會受到環境影響。
周圍的人個個悍不畏死,即便心中怯懦者,也會變得勇敢起來。如果身邊人個個畏敵如虎,即便勇士也會裹足不前。
而今就是這樣,張萬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縱然有無數親衛護持,也身中數箭,張萬根本沒有處理傷口,折箭再戰,大有年輕時候在張珏麾下第一猛將本色。
張萬如此。
身先將士,也是個個如此。
而且所有犧牲都是有回報的,所擊者破,所攻者陷。更是在勇氣的烈焰上澆了熱油,“嘭”的一聲爆了。
在一次次勝利後,他們都忽略了身邊的傷亡,也忽略了自己身體上的傷勢。
不顧一切猛攻下去。
「感謝君士坦丁XII,琛智C,雲霄潘徹,高低溫的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