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該走的留不住(上)(1 / 1)
自由女神像位於紐約東河6號碼頭,是美國的象徵,也是紐約最著名的標誌之一。
強子一家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碼頭遊玩,武娜娜坐著輪椅,被兒子推著,沿途欣賞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紐約是美國著名的旅遊城市,可供遊玩的景點很多,像是帝國大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布魯克林大橋公園……時代廣場等等。
一家人光是在紐約就逗留了十天左右,然後是黃石公園、尼亞加拉大瀑布、迪斯尼樂園、夏威夷群島、拉斯維加斯、美國大峽谷、環球影城等等。
直到四月底的時候,一家人才不得不在夏威夷群島停了下來,因為此時武娜娜的身體情況已經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說到了彌留之際。
按照醫生的推測,她的情況惡化也許要到六月左右,但那是按照要求住在醫院裡的情況。
武娜娜堅持不要住院治療,因為患病的日子裡,她查過諸多資料,知道自己的情況,與其渾渾噩噩的死在醫院的病床上,她寧可少活幾天,死在欣賞美景,品嚐美味的旅行中,怎麼也比沒有質量的苟活好上百倍。
現在的武娜娜基本就是臥床不起,一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中,有時候意識還會出現短暫的模糊狀態。
“爸……要不送媽去醫院吧,總不能就這麼躺在酒店裡吧,人酒店也不幹吶?”
酒店的大廳裡,龐武禾跟老爸商量,接下來老媽要何去何從的事情。
其實現在說白了就是選擇在哪裡離世了,搶救也已經沒啥意義了。
這個要強的女人,在生命最後熬幹了自己的精氣神,但是卻整日裡笑嘻嘻的,因為她已經沒有遺憾了,唯一一點小瑕疵恐怕就是沒有看著女兒也走進婚姻的殿堂,或者是小孫子降生時的喜悅。
“我也想聯絡醫院!不讓你媽在酒店離開,但是她執意不肯,這是她寫給我的遺書,為此多次請求我,在彌留之際不要把她送進醫院,說那是過度醫療,沒有尊嚴。”
強子說著把武娜娜寫給他的遺書拿給兒子看,然後父子倆突然就沉默了。
也許再沒有比眼瞅著親人被病魔折磨,自己束手無策讓人絕望了。
他們不怕花錢,哪怕花光所有積蓄也在所不惜,然而這種跨越生死的無奈誰也沒有辦法,正應了那句老話,為金錢透支身體的行為,是最愚蠢的行為,但是芸芸眾生,哪個又能逃脫生活的負重,為了家人的歲月靜好,就必須有人負重前行。
“我的意思是啟程回家吧,農村人有句老話落葉歸根,咱不能讓你媽在異國他鄉離開,那樣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這裡遠隔重洋,她一個人要怎麼才能回去呢?”
龐武禾點頭:“要是不去醫院的話,我也覺得回家比較好一點,也許我媽還有想見的人呢,姥姥,舅舅們,姨媽,那個不是她的親人,家才是一個人的根本。”
“那行吧,等你媽醒了,我跟她說一下,你這邊先訂機票吧!”
武娜娜醒來已經是後半夜了,她萬分虛弱的問道:“老公,你怎麼沒睡覺呢?”
強子愕然的看著他,大半輩子了,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老公,一直以來都是強子強子的叫。
“怎麼還改稱呼了,你覺得咋樣?”
“老樣子了,我現在一天比一天覺得沒力氣,恐怕是真的不行了呢!”
強子走過去扶起她靠在自己身上:“別胡說,整個美洲才走了個美國,還有百分之八十沒去呢!”
“嘻嘻嘻,你這個小男人怎麼這麼傻,你媳婦姐是真的不行了,哪個看似遙不可及的終點,終究是到了啊,真是對不起,姐姐食言了,說好了要陪你走到最後的,誰知道天公不作美,把你撂在半道上了,你怨恨我嗎?”
“你說啥傻話呢,這輩子遇到你是我的福分,少說這種喪氣話。”
強子生氣道。
“嘻嘻嘻,還生氣呢,你敢跟我生氣嗎……最近這麼多年,也沒聽你叫我姐姐了,回想剛認識哪會,哎吆喂……那小嘴叫一個甜!”
武娜娜悠悠說著兩個人剛認識哪會,然後倆人不自覺回憶起三十年間的事兒,從相識到給人做酒席開始,然後是擺攤,強子失戀,再到開飯店做生意,三十年如幻燈片一樣在兩個人腦海裡劃過,最後就是忘憂谷起步到被吞併……
那些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然而倆人都知道,曾經的歲月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美好的一幕幕,最終只能在記憶的深處儲存,只等再次被不經意觸動,重新翻出來細細品味。
“對了娜娜,要不然咱們回家吧,你這身體我怕……經不起顛簸了?”
武娜娜在強子胸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我這輩子……值了,有愛我的老公,懂事的孩子,通情達理的公婆,還有五個哥哥,處處讓著我的姐姐,一輩子心疼我的爹媽,人生無憾了。
回吧回吧,總不能真的客死他鄉,家裡還一大堆親人呢,都是我的念想啊!”
回家是在五月初一,正是國際勞動節放假,機場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強子推著縮在輪椅中的老婆,心裡是五味雜陳,走的時候武娜娜除了稍微瘦點,其他根本看不出來什麼異樣,而現在她已經瘦的皮包骨頭,給人一種行將就木就要撒手人寰的感覺。
“唉……還是國內好啊,黃皮膚黑眼睛看著就順眼,當然了,哪個麥克斯也不錯呢!”
武娜娜有氣無力的說話,突然意識到妞妞的男朋友是個外國人,立馬改口說道。
“爸媽……這兒呢!”
一家人走出候機樓的時候,粟星月在不遠處招手道,她的旁邊居然還站著麥克斯。幾個月了,這個澳洲小夥子根本沒有回去。
“麥克斯沒有回國嗎?”
武娜娜問道。
“沒有,他一直在西京,說是打算先找份工作,總不能吃閒飯吧!”
說著話一家人就走到粟星月和麥克斯的對面了。
看到武娜娜枯槁的臉龐,粟星月的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下來了,她和龐武禾結婚時的婆婆,是那樣的光彩照人,這才過了幾個月,就被病痛折磨的沒了人樣,讓她怎麼能不揪心呢!
“阿姨……!”
麥克斯只叫了一聲阿姨,然後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畢竟他是個外國人,對於國人的這種哀傷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嗯……你好啊,麥克斯,看到我變成這樣子,不會說話了?”
武娜娜雖然虛弱,說話都不連貫,但是頭腦卻是清晰的,知道麥克斯是外國人,也許這種情景還是第一次遇到。
“好了閨女,別哭了,媽的情況就是這樣子了,現在就是在熬油呢,等這點精氣神磨完了,也就該上路了。”
這話一出,粟星月更加繃不住了,直接撲倒在輪椅扶手上,號啕大哭起來,引得路人都側目過來。
“唉……”
有幾個年齡大的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嘆了口氣後離開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咱們回家。”
強子說道。
龐武禾趕緊上前,把媳婦扶起來,她現在有孕在身,太過悲傷也不是什麼好事情。
“爸……回北郊還是農村。”
龐武禾問道。
強子低頭看了看武娜娜:“老婆子,你想回哪裡?”
武娜娜伸手摸了摸強子的下巴:“要不然回北郊吧,城裡人淡漠,關起門來就隔開了整個世界,回農村的話,整天人來人往的不安靜。”
農村人就是這樣,大門敞開不設防,沒事的時候,大家你來我往的串門子聊八卦,東家長西家短的說閒話。
強子這些年眼紅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巴不得他出點啥事瞧樂子呢,現在武娜娜這情況,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看熱鬧。
“那就回北郊,哪裡也寬敞,小區裡也安靜。”
北郊的房子是高檔社羣,安保啥的做的很到位,樓房距離也夠遠,的確很安靜,用來療養休息的很合適。
於是一家人直接奔了北郊,到社羣門口的時候,一個老頭保安看到強子回來,高興的跑過來搭話。
“龐總回來了,有日子沒看見你了。”
“呵呵……老李啊,今天你值班呢!”
強子說著開啟車子後門,把武娜娜從裡邊抱出來,這時兒子已經把輪椅開啟,準備推著老孃回家了。
“哎吆……娜娜這是怎麼了?”
老李驚詫的問道,強子兩口子對他們這些保安都不錯,以前住北郊的時候,時不時會給他們甩幾包煙,或者幾瓶飲料,那時候夫妻倆整天早出晚歸忙著做生意,也許只有這些保安的工作能經常看到他們。
“老李啊……你好,我這是準備上路了……”
武娜娜微笑著說道。
“唉……這老天不睜眼啊,就挑著好人下手,多好的人啊,有事別往心裡去,該吃吃該喝喝,想玩就出去玩!”
在老李的寬慰中,一家人推著武娜娜進了電梯回家。
保安老李還站在路邊,木訥的瞅著一家人離開的背影,他是退休教師,本來就住在這個小區裡,閒來無事就做了小區的保安。
“唉……真是黃泉路上無老少,年輕時透支身體掙錢,落下一身病,恐怕這就是本末倒置吧!”
北郊的家一直空著,現在詐一住進來,有許多需要採購的東西。
把老孃安頓下來之後,龐武禾跟姐姐就準備出門去超市了。
“讓阿禾跟阿月去吧,妞妞留下來,我有點事跟你說一下。”
到門口的時候,強子叫住了女兒。
龐武禾點頭,衝粟星月招了招手,倆人一起出門去了。
“爸……啥事。”
在客廳坐下之後,妞妞問道。
“你媽穿衣服的尺碼你都知道吧?”
妞妞點頭:“知道啊,這幾年她的衣服都是我買的。”
強子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該給你媽準備老衣(壽衣)了,萬一倒下頭的話就來不及了!”
這個話題對一家人來說,有些過於沉重,但是又不得不說,當地人的講究是壽衣必須閨女置辦,沒有閨女的就自己置辦,一般情況是沒有兒子弄的。
武娜娜的病情現在已經小半年了,一家人也算是復渡過了最艱難的階段,現在已經基本趨於平靜了,生老病死這種事,每個人都要經歷,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妞妞聽到強子的話後點頭:“我知道了爸,這就出去買。”
強子從兜裡掏出一張卡:“拿著這個,買最好的,你媽喜歡旗袍,多買幾件,內衣褲也要最好的。”
妞妞沒有接卡:“不用了爸,我有錢,給媽置辦壽衣,不是做閨女的本分嗎!”
等妞妞和麥克斯出門後,強子進了臥室,發現武娜娜眼睛睜著,正在看著倆人的結婚照發呆。
“怎麼沒睡會呢?”
“不太困,想多看一眼咱們結婚時的樣子,那時候你是真的帥啊,用年輕人的話講就是帥的掉渣了……可是眨眼間你也老了,居然已經五十三了。”
強子摸了摸下巴,最近因為武娜娜的原因,刮鬍子有時候也是想起來才刮。
“孩子們都大了,能不老嗎?”
“我比你大了八歲,都六十一了,活了一個甲子年也不算夭折了。
有個事必須交代你一下,咱是農村人,雖然一輩子在城裡打拼生活,但是我卻不喜歡城裡。
咱家不是還有塊地嗎,就是盆景樹苗哪塊,我想埋在哪裡,這樣子你幹活的時候,我就能看著你了!
還有啊,我走後,你就把小雅娶了吧,我看得出來,這些年她心裡一直有你,她用半輩子為自己的愚蠢行為買單,就原諒她吧,我相信她能把你照顧的很好。
以後少喝酒多鍛鍊,大夫說我這病恐怕就跟長期飲酒有關呢!
好好愛自己,這輩子太短了,別留下什麼遺憾……”
武娜娜低聲說著話,強子再一次淚眼滂沱,最後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小傻瓜,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也無法挽留。我這輩子遇到你值了,活的風風光光,吃的昏天黑地,知足了。
對了,你再叫聲姐姐吧,這二十多年了,你都沒有再叫我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