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耄耋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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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兩個孩子走後,強子在墳頭旁的磚摞子上坐下來,這是做墓室地基時剩下的,將來立碑的話還要用,所以就那麼堆在墳頭邊了。

“姐……我的媳婦姐,你這一走,可是直接把我的心都給掏空了啊,這沒著沒落的就像是生命都少了一大塊,你的離開彷彿帶走了我的整個世界。

現在生意也沒了,你也沒了,我真的不知道明天我該幹嘛了,你真是好狠的心吶……”

強子一邊唸叨,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支點上,看著藍色的煙霧嫋嫋升空,他的心似乎也跟著飄向九霄雲外了。

同一時間,家裡早就喧鬧開了,吃席的坐了五六十桌,司儀李貴招呼一群孝子賢孫給鄉親們鞠躬行禮,做最後的答謝。

五六十桌酒席是這樣坐的,過來幫忙執事的鄉親們坐了三十多桌,他們就是正常吃席的,表情正常,就跟尋常的幫忙執事一樣,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悲劇,跟他們並無多大關係,依舊是該吃吃該喝喝。

還有十多桌是強子的朋友,有生意上的、有西京的朋友以及鄰居、也看不出悲喜,但是像鄉親們那樣有說有笑大聲喧譁的卻一個也沒有。

還有十幾桌則是親戚之類,這些人明顯神情有些落寞,武娜娜是病逝,年齡又不大,絕對算是個悲劇,不可能沒事人一樣坐那大吃大喝談天說地,那樣的話不是缺心眼是什麼。

開始上菜之後,利強安排孩子們給鄉親們上煙敬酒,再次表示謝意,然後他四下裡打量,卻沒有看見強子,於是走到妞妞跟前問道。

“閨女,你爸呢,看見你爸了沒?”

妞妞回應:“大伯,不用管我爸,他還在墳頭待著呢,一會就回來了。”

“唉!”

利強嘆了口氣,他明白強子心裡的痛,家裡突然造此厄運,肯定需要一段時間來癒合。

酒席吃完後,幾個發小的和老婆以及服務隊的幫忙收拾了園子,把酒瓶紙屑都給清掃的乾乾淨淨就離開了。

強子坐在園子門口的茶臺邊,看著堂兄問道:“哥,一共花了多錢你算一下,完了我直接轉給你,或者現金也行,收禮的錢還在這兒呢!”

“著啥急啊,都是自家兄弟!”

利強推辭道。

“親兄弟明算賬,娜娜的喪事你出了大力,我都不知道怎麼謝你呢,這是你墊付的錢,再說了我也不缺錢!”

利強尬笑:“那行吧,我這就算一下。”

娜娜的喪事,前前後後都是利強幫著料理,錢也是他墊付的。

“把過事錢給你之後,我打算出去轉轉,可能最近一段時間都不在家,家裡我爸媽你沒事多過來看看!”

利強抬頭看了看強子,想著他可能心裡苦,要出去散心,就沒有追問。

“放心吧,家裡有我呢,再說了三爸也在家呢,他身子骨沒問題,照看二爸二孃綽綽有餘!”

利強一邊說一邊把過事的花銷羅列在微信聊天裡,最後發給強子。

“服務隊收費是五千五,舒大廚給免了五百,你們是親戚,白事司儀樂隊是……”

“得得得,你不用給我報賬,這不一共是九萬七千多嗎,我直接給你錢吧,兄弟之間給報個屁的賬,我還信不過你嗎?”

強子說著,從面前的鞋盒子裡拿出十捆鈔票,直接放在利強面前。

“過事收了二十多萬,我也就不用轉賬了,直接給你現金吧!”

利強拿起一摞錢開始數,強子知道他這是要幹嘛,直接一把拍掉。

“你數個毛線,多出來的給孩子買點衣服之類的,你兄弟真的不差這點錢。”

利強訕笑:“那哥哥就收下了,娜娜的事情,你還要節哀啊,她走了也就等物解脫了,你這邊還一大家子要照顧呢,出去走走轉轉散散心,調整好了就回來,你還年輕,不能一直無所事事的,這樣反倒會陷進去不能自拔。”

“我知道,就是出去轉轉。”

華清中學經過三十多年的時間變遷,校址早就擴大了三倍不止,以前的磚木結構教室、辦公樓、教職工取捨早就變成了高樓大廈,學校大門也往外擴張了幾百米,早就不復當年的模樣。

不過學校後邊因為緊靠著山體,並沒有多大改變,後門雖然換了新的電動伸縮門,位置也沒啥變化。

五月底正是天氣回暖的時候,有些不耐熱的年輕人已經開始穿短袖短褲出門了,在高中的校園裡,身著夏裝的女生更是比比皆是。

這天下午,一道高大卻又略顯憔悴邋遢的身影出現在學校大門口,東張西望的往學校裡邊看。

門口的保安見狀走出值班室問道:“這位大叔,你是找人嗎?”

“哦……你好,我是學生家長,想進去見見老師,你看可以嗎?”

憔悴的身影正是強子,聽到這話從褲兜裡掏出一盒芙蓉王丟給保安。

保安接住香菸笑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您在這登個記,然後就可以進去了,不瞞大叔說,村裡有人想抄近道進山的,都是從這進的。”

收了煙的保安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轉變,讓強子在登記簿上登記了一下,就笑眯眯的放行了。

武娜娜下葬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時間,這些天強子都是渾渾噩噩過來的,這天早上還被老爺子罵了一頓,說天下的鰥夫那麼多,大家還都不活了,一個大男人成天迷迷糊糊魂不守舍的像是什麼樣子。

被罵的強子覺得自己有必要認真的想一想跟過去做一個了斷,武娜娜已然是走了,他再一味地沉浸在痛苦中,對身邊的人就是一個折磨了。

於是一個念頭突然生出,走一走以前跟武娜娜一起走過的路,以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走進學校後,以前的舊址早就蓋起了高樓大廈,那個校辦企業的兩層小樓早就不見了蹤影。

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往後邊的廠房走去,一棟九層的實驗大樓代替了原本的廠房位置。

不過透過樓房的間距,強子意外的發現,那排建在崖壁前的磚混結構宿舍還在,於是大踏步走過去。

估計是因為這排宿舍的地基是在凸出的岩石上,蓋樓的話支撐力不夠,這才被保留了下來。

以前的那片竹子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片露天健身器材,有單槓、雙槓、高低槓等等。

小樓顯然被重新粉刷過,以前的紅磚牆被噴塗了亮黃色的外牆漆,看著跟新樓房一個顏色。

站在以前武娜娜的宿舍視窗,強子透過玻璃窗往裡看,裡邊零零散散放著幾張缺損的課桌,一個老式燒煤的爐子還在牆腳放著。

看著這個煤爐,強子的思緒突然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

那個除夕夜裡,自己從家裡帶著包好的餃子和肉包子以及酒菜,跟武娜娜在這裡點燃煤爐,一邊喝酒一邊看那個巴掌大的電視機,當時的春晚放的什麼節目他都記得。

哪天夜裡武娜娜的紅唇火熱,身體滾燙,言語輕佻,將他這個沒經過人事的毛頭小子給直接撲倒……那一夜他從一個大小夥子變成了男人。

回想起這些,強子突然笑了,那時候自己也是鬼使神差,突然就想著除夕夜去陪一個喪夫的女人,不是預謀又是什麼,也許倆人那時候就註定要走到一起了,結果自己後來又遇上關小雅……

“你是幹什麼的?”

就在強子趴在窗臺上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道聲音打斷了他。

他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耄耋老者正在看著自己。

“呵呵……隨便看看。”

強子尬笑著解釋。

“你是怎麼進來的,偷偷摸摸的不偷人都像個賊。”

“呵呵,老哥哥別誤會,我以前在這裡的校辦工廠上過班,今天路過這裡,突發奇想就想進來看看,保安擋住我來著,我撒謊說找老師的。”

聽說在校辦工廠上過班,老者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校辦工廠……華凌公司嗎,你是孫和平的工人?”

老者明顯知道三十年前的事情。

“對對對,就是就是的,不過如今三十多年過去,早就物非人非了,當年的愣頭青如今也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嘍!”

“是哈……孫和平那小子現在恐怕已經七十多了吧,也不知道還活著沒?”

老者嘆息道。

“活著的,他身體還不錯。”

“哦……這麼說你見過他了?”

“呵呵呵……當然見過,他是我的連襟,怎麼能沒見過。”

聽到強子這麼說,老者皺眉看著強子,然後努力沉思了一會。

“你不會是哪個廚子吧?”

這話讓強子意外:“怎麼您還知道我?”

“這麼說就是了?”

強子點頭:“沒錯,我就是那個廚子,請問您是?”

“時間過得是真快啊,眨眼間三十多年過去了,我是原來學校門口的老侯啊,開商店哪個老侯,以前孫和平的小姨子經常在我店裡賣煙,所以我知道她,自然也就想起你了,後來你也經常把掙來的好煙賣給我呢!”

這麼一說強子也想起來了,他疑惑的看著老者問道:“您怎麼會在學校裡呢?”

“前幾年學校擴建,把我家佔了,還有我家的地,就在後邊的教職工家屬樓給我們安置了,我因為閒不住,就在學校做點雜活。”

老侯的話讓強子意外,那時候他就挺老的,現在居然還這麼硬朗。

“您這身子骨挺好的,今年得有八十多了吧?”

“哈哈哈……今年是門檻子(農村有句老話,七十三、八十四,閻王找你商量事,意思是說七十三和八十四是人生的兩道檻,邁不過去就奔了陰曹地府),心頭不擱事,沒煩惱,自然就長壽了!”

這話讓強子有些心裡不是滋味,這老頭八十四了還精神矍鑠,可是武娜娜才過六十歲就撒手人寰了,簡直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

“對了,那你媳婦呢?”

“唉……已經走了!”

強子無奈道。

“走……走了,走哪去了,離婚了?”

老頭追問。

“她已然不在世了。”

強子黯然道。

“啊……這,你們才多大點年齡,怎麼就走了呢……唉……怪不得我看你一臉的官司。

我猜你這是放不下,才到這兒轉轉的,睹物思人……孩子,陰司路上(黃泉路上)無老少,攤上了就往開了想,你還年輕,不能總沉浸在過去的悲痛裡,你得往前看才行。

而且啊……過去只是一種人生經歷,而不是包袱,你揹著過往的包袱,生活怎麼能過得輕鬆呢,你媳婦要是活著,也不想看著你如此悲傷吧!”

有道是活久見,老侯簡單的幾句話讓強子突然覺得開朗不少,而且這看似簡單的話語中,似乎還藏著什麼哲理。

“老人家您十分健談啊,倒底是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聽了您的幾句話,我突然覺得心情好多了。”

強子由衷感謝道。

“哈哈哈……我活了一輩子,啥事都看的透徹,你看這人吶,一輩子爭多論少,就嫌房子不夠大,鈔票不夠多,但是到頭來,能帶走的又有啥呢,還不是赤條條的來,再赤條條的走,現在更加徹底,一把火一燒,直接化作一縷青煙,什麼都留不下。

說起來真是諷刺啊,年輕時不拿身體當回事,卯足了勁透支掙錢,結果到頭來,落下一身病,掙得錢又給花到醫院裡去了。

我算是看清楚了,這人吶,要是不把身體當回事,那麼他就是再給醫院打工,給那些什麼教授專家打工……”

老侯彷彿找到了知心人一樣,開始喋喋不休的說起來,也許他這樣的老頭子,一般人都不願意搭理他,嫌他煩人吧!

強子左右無事,這老頭說話又中聽,所以就認真的當著聽眾。

說著說著老頭從兜裡掏出一盒軟華子(中華煙)拆開,抽出一根遞給強子。

“抽一根吧!”

強子一直不抽菸,最近因為娜娜離世才開始抽菸,多多少少已經有點習慣了,於是趕緊接住。

“哎吆……我以為您不抽菸煙呢,就沒給您上煙,失禮了失禮了。”

“呵呵呵……抽菸人的事,不算失禮,我老頭子抽了一輩子煙,我覺得吧,這人生就跟一根紙菸一樣,總有燒完的那一刻,所謂人生旅途,就是這燃燒的過程,有人享受,有人遭罪,就算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因為吸菸的人覺得享受愜意,不吸菸的人覺得嗆鼻子,喇嗓子……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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