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殊院素齋(1 / 1)
葉拂衣朝觀靜大師身後,燈火通明的香積廚中一眼看去。只見桌椅滿堂,卻是空空蕩蕩再無一人,含笑問道:“大師,貴寺禪修一脈,講究過午不食,倒是我們唐突叨擾了。”
觀靜大師面露和藹微笑:“不妨,不妨,兩位只管慢用。時值寺內共修,貧僧且先行告退,卻是不能相陪兩位用齋,見諒,見諒。”
他留下一名未受戒的小沙彌在香積廚中侍奉兩人用齋,自己先回經堂,與滿寺僧侶一同晚間共修。
“大師請自便就是。”葉拂衣與唐筇藜雙雙躬身一禮,目送觀靜大師自去經堂。
這位觀靜大師在葉拂衣的靈覺中,慈悲寬厚,舉止出塵,觀感極其之好。
進入香積廚後,葉拂衣隨手將那顆新鮮大白菜交給小沙彌,隨即端正坐在大紅長凳上。倏而,他的鼻翼微微一動:“嗯?好生奇怪?”
唐筇藜尚未發覺異樣,輕聲問道:“拂衣,這香積廚中又有何奇怪?”
葉拂衣微微一笑:“噓,賣個關子,你馬上就知道了。”
留在香積廚中的小沙彌將觀靜大師親手烹製的齋飯擺出,不過一碗白菜,一碗蘿蔔,一碗香菇豆腐羹。
另外便是一小木桶米飯,一壺清茶。
“小師傅,這些食材可都是貴寺自種之物?”葉拂衣含笑問道。
小沙彌笑著解釋:“白菜與蘿蔔都是三師叔與四師叔在後寺菜園自種,就連豆腐也是用黃豆加寺中井水,自磨自點而成。不過,我們文殊院並不靠近深山,這香菇是羅漢堂幾位師叔伯去深山中練功時,順便採回來的。兩位施主好口福,我都還沒有吃過方丈大師親手烹製的齋飯。”
他說著喉頭一動,倒像是有幾分垂涎之意。
葉拂衣哈哈笑道:“小師傅,不如你也坐下一起用些?”
小沙彌稍微退後兩步,隨即大搖其頭:“不可,不可,寺中規矩過午不食,不用藥石。”
這小沙彌年紀比小九兒大了甚多,自然不會如小九兒那般天真純淨。
此時齋飯齊出之後,唐筇藜頓時悚然驚覺:“咦?果然有些奇怪!”
--世間之廚,哪怕是水平最不堪之人,所做飯菜,或辣或香或嗆人口鼻,皆有煙火香氣。
而觀靜大師今次烹製的這兩菜一湯,卻全無半點人間煙火氣,內斂深藏,宛若古井,不起半分波瀾。
葉拂衣有些迫不及待,輕伸木箸,當即將一箸白菜放進口中。
“咚咚咚!”靈覺之中,倏而幾聲晨鐘敲響,回味悠長。
青翠欲滴的白菜葉片,在晨風中搖曳,一滴晶瑩露水緩緩滑落地面,一隻青蟲在葉片上悄然翻身打了個滾。
一切都顯得如此和諧靜謐。
似有大佛之眼在浮雲之外輕輕睜開,滿目慈悲,卻又滿目歡喜。臂如朝露,臂如夕煙,望盡眾生,卻不染半分塵埃。
隨他煙月變改,隨他興亡衰替,隨他悲歡離合。
甚至,在這每一片白菜葉子,每一滴菜葉汁水之中,都寫滿了濃濃的禪意。
來自食物本身的味道在口腔中迭起翻滾,沒有來自味蕾衝擊的轟然,只剩平平淡淡,不離初心的本真。
單憑這一道家常白菜的水平,已然不在龍九孃的那一碗天心湯麵之下,甚至猶有過之。
唐筇藜放下木箸,倏而一聲長嘆:“到了後天八層之後,我的靈覺也能感應到箇中奇味……當真好神妙的手段……難怪爺爺常說,若論素齋之精,觀靜大師才是天下無雙。”
葉拂衣又夾了一箸蘿蔔放入口中,靈覺細細感應過後,方才感慨而笑:“世間尋常經營的素菜館,常是素菜葷做,特意弄成雞鴨魚肉之狀。加之重油烹製,已經落入下乘。”
“哪裡及得觀靜大師這一番天然去雕飾的白菜蘿蔔,林城市井之間,果然是藏龍臥虎。”葉拂衣箸不停手,讚不絕口。
唐筇藜笑道:“記得小時候,我最愛吃觀靜大師做的這道香菇豆腐羹,拂衣,你快些嚐嚐這道菜。”
羹一入口,香滑無比,林間山趣,躍然如見。葉拂衣微微眯縫起細長雙眼,細細品味這深山野趣,大有兩肋生風之感。
兩人輕聲說話,不知不覺中,已經將三樣齋菜連同米飯吃得乾乾淨淨。
葉拂衣微微一笑,給唐筇藜倒上一盞案上清茗。
唐筇藜捂著肚子笑:“哎呀,還喝茶麼?今次可吃撐了,天天這麼個吃法,可會長成個大胖子。”
葉拂衣嘿嘿直笑:“你放心喝就是,這道茶可是消食的。觀靜大師真是妙人,倒像是早早知道某人會吃撐一般。”
唐筇藜瞋道:“都怪你,也不提醒我少吃些。”
葉拂衣緩緩起身,望著燈下美人,輕聲淺笑:“你可捨得放下木箸,立地成佛?”
唐筇藜微愣,倏而輕聲一嘆:“這個麼,倒還真捨不得。”
“走吧,走吧,去向觀靜大師道謝辭行。咱們今日口福不淺,乾脆就走著去療養院,順便也好給你消消食。”葉拂衣微笑著打趣她。
“胡說。你知道療養院離這裡有多遠麼?咱們走著去可得走到明早天亮。”唐筇藜輕輕拉他一把,謝過一直侍立在旁邊狂吞口水的小沙彌。
“觀靜大師,今日叨擾。”葉拂衣與唐筇藜向已經結束共修,回到自己禪房的觀靜大師道謝。
觀靜大師盤膝坐在蒲團上,忽然朝唐筇藜微微一笑,退下腕上一串數珠遞給唐筇藜。
唐筇藜一愣:“觀靜大師,這是何意?”
“葉施主有護身之物,你卻沒有。當日貧僧對你的病情束手無策,甚是掛心。這串數珠跟隨我多年,算是佛門法器,你帶在身邊能凝神靜氣,與你現在的修為情況,大有精益。”觀靜大師面容平和,目光慈悲。
他佛法精湛,禪定修為極高,一眼便望出了唐筇藜體內自行開闢的經外之經。
葉拂衣不便在觀靜大師面前貿然展開靈覺,連忙施禮推辭:“今日已經得蒙貴寺佛光之助,我二人雙雙進入後天八層境界,再賜佛珠,實不敢當。”
唐筇藜見那串數珠包漿紅亮,佛光隱隱,明顯不是世間凡物,哪裡肯接。
觀靜大師揮手輕笑:“來日貧僧還有一件大為難之事要相托兩位施主,這串數珠,便當是先行謝禮,去吧,去吧。”
葉拂衣與唐筇藜見觀靜大師忽然如此說來,均覺滿頭霧水,也不好再多問,兩人告辭而去。
文殊院外,秋雨未歇,燈火輝煌,煙火人間。今日無心起意來文殊院一番隨喜,兩人均不知已經接下一番莫大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