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曲散寒鴉（1 / 1）
被這寒鴉撲稜一飛，葉拂衣頓覺後脊發涼，立足不穩，不由跌坐在荒草叢中，身前正好是那塊斷裂的石碑。手指無意識的滑過斷裂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卻赫然發現，這幾個字不是用石刀石銼鐫刻而成，而是用手指灌注真元一筆一劃寫出。
葉拂衣心中疑慮更甚。
－－墓中之人究竟是誰？能夠隔絕古武者靈覺探查的特異材料，世間絕對不多見。做此一具棺槨，所耗甚多，想必棺中之人，身份不可小覷。
－－那立幕之人又是誰來？
為什麼隔了十數二十年時光荏苒，煙月變改，再無人拜祭？只餘得荒草叢生，墓碑斷裂，轟然倒塌。
沉沉迷雲四起，葉拂衣的臉色似晴似陰，望向寒鴉飛去的方向，默然不語。
此際，心中纏繞著太多的疑問，像是一層層迷霧，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其間。
一人，一蟒，就這樣在深山荒墳前默然相對，秋風舒緩，秋情正濃。
良久，葉拂衣才緩緩起身。
此時，他的心中終於恍然大悟。
作為天醫級別醫者的昔年藥獸，蟒蛇小金的嗅覺自然天生就要比尋常人族靈敏的要多得多。
今日葉拂衣將那個盒子與無字《水木醫典》給它看的時候，小金也必定是嗅到了這個盒子之上所帶的氣息與墳中棺槨同出一脈。
所以才會不惜穿林越洞，輾轉跋涉將他帶來此處。
靈覺中，深埋於地的棺槨顏色亮麗，雕琢紋飾宛若初刻，像是這十數二十年的時光完全沒有流逝過，鮮明一如初葬之時。
只是無法探查到棺槨中人的情況。
葉拂衣的臉色倏而再度微微一變，瞬間想到在穹樓之塔的時候，林遠梟見他抱著盒子時候說的那句奇怪的話。
－－原來，原來這種奇異材質在苗疆居然是用來做棺槨的……
葉拂衣滿面皆是苦笑，想著他居然抱個棺材板做成的盒子，抱了這一路，心中不由五味雜陳。
林遠梟明明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在捲入石縫山谷的陣陣秋風中，小金像是倏而感應到了什麼。
靜悄悄從荒墳之前滑來，隨即盤在葉拂衣身邊，默然趴下，捲成一個蛇陣。將碩大的蟒首，輕輕擱在葉拂衣的膝蓋上。
它似乎是知道葉拂衣此時心情沉重，正在輕輕以自己的方式安慰著他。
葉拂衣這當兒也忘記了對蛇類動物與生俱來的恐懼，將下巴輕輕放在小金靠過來的腦袋上喃喃自語。
“小金，你說我從雲蓋山下來是不是個錯誤？愈來愈多的事情好像都不在我的掌控中，自顧自的朝著一個未知軌跡發展。而我卻什麼都控制不到，也什麼都無法主宰……”
“我知道大尊，唐師，乃至林爺爺對我的期許。可是，我如今每一步行來，遍地荊棘，遍地泥濘，完全無法找到行走的方向。”
葉拂衣抱著小金冰涼滑膩的脖子，眉頭愈皺愈深。
小金只是一條蟒蛇，它又哪裡能聽明白這麼複雜的話語？將遍佈鱗甲的大腦袋蹭蹭葉拂衣的下巴，復又安穩趴下。
－－只要是在葉天士與葉拂衣的身邊，它就覺得甚是安穩，而葉拂衣望著山谷頂上的沉沉天色，卻是愈想愈多，也愈加沉重。
父母雙親的失蹤，大尊與唐筇藜的詭異奇疾，古塔圖紙背後那個攪風攪雨神秘人，神秘的花隱葉與龍九娘，扶桑氣運，乃至那個灰色世界的暗皇太子忌廉，都悉數籠罩在身邊的沉沉雲霧中。
就像是一張巨網，劈頭蓋臉砸下，一步一逼，重重而來，他甚至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葉拂衣抱著小金的脖子默然出了會神，沉沉嘆了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罷，他在這座石縫中間隱秘的山谷中四處張望。此地絕無人來，倒也算是個藏物的好地方。
“小金，我去藏東西，你乖乖的在這裡守著。”葉拂衣拍拍月白唐裝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就像要是拍走心中雜亂紛呈的萬千思緒一般。
在山谷中央，幾株蒼天大樹拱衛著的荒墳背後，靠近高聳如雲石壁的位置，還有些許平地。此時葉拂衣升級版靈覺中，這幾株大樹正是對應上蒼日月星三光格。對他而言不但安全無比，隱約間，似乎還能對他來日的行動，帶來莫大助力。
當日在百湖湖底螢石礦洞中，他曾經引得星光入體，此後世間一切星力盡皆成為他的助力。
只是，如今葉拂衣的玄門之學只是初窺門徑，尚且茫然無知而已。
但是對自己千錘百煉而來的靈覺感應，葉拂衣卻是從來沒有懷疑過。當然，要除了那個能輕易引動他心神之力的慕冷竹。
飛身躍入數株參天大樹背後，將手中拿著的那個裝著《水木醫典》盒子深深埋下。這一埋之下，像是埋葬了所有悽風苦雨。
金粉沉埋，流金歲月，都早已是了曾經。
－－睡在荒墳中的那個人，無論是男也罷，女也罷，成功也罷，失敗也罷，都已化做了一抔黃土。
除了深山荒墳，寂寂土丘之上的一叢濃綠蒲草，什麼也沒有留下。
葉拂衣深深嘆了口氣，用鋤頭在幾株參天大樹的背後挖出一個大洞，隨即將那個盒子埋在數株大樹背後。
－－或許你們之間有更深一層聯絡罷，那麼，就讓你們隔著無窮風煙歲月倆倆相望，互相依靠。此時，星月可見，人影無蹤，正是無物可擾。
覆草，填埋，新栽，將所有自己留下在這座山谷的痕跡抹去，最後拍拍小金冰冷而滑膩的蟒首。
再度回頭望著那塊早已倒塌成兩半的石碑，葉拂衣輕聲喚道：“小金，好了，此間事情已經辦完，咱們走吧。等下次再來的時候，希望一切已經風平浪靜，再無波瀾。”
一人一蛇，一前一後，默然轉身離開這座僻靜無人山谷。
葉拂衣仍然是從石縫之間掠出山谷，而小金也有它自己的道路。
不知道為什麼，葉拂衣總覺得葬在這山谷中的人，一定跟寒門杏林有莫大關聯。但是在他的升級版靈覺中，此地又是一個安全無比的地方，絕無後患。
－－不知從飛去何處的哇哇寒鴉，再度飛回。此間，事已畢，人蛇散，已至曲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