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活著的人才受折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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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笑媽媽開了門,她的眼睛早已經哭的紅腫,看到陸宴和季茫,眼淚又湧了出來。

“陳阿姨。”陸宴點頭問候,輕車熟路地跟著她往裡走。

季茫跟在他身後,已經聽到隱約的啜泣聲,一道男聲壓著聲音:“你別哭了,萬一她聽到多難受?”

秦薇淚如雨下:“我忍不住啊!”

秦軒不再說話了,他聽到動靜,抬頭去看季茫和陸宴。

他的髒辮早就拆了,如今剪了個寸頭,看起來清亮利落,秦薇的粉色頭髮也染成了深色,扎著馬尾,乾乾淨淨。

“情況怎麼樣?”陸宴問兩個護工。

“從昨晚開始陷入昏迷,你們來之前半個小時醒了一次,按照她的想法和家屬的意願沒有再用藥,說是等你們來了再用。”一個護工回答。

季茫去看陳笑,她躺在柔軟的床上,憔悴讓她顯得那麼嬌小,這些天她開始喜歡昏暗的地方,刺眼的光亮總是讓她感到不安和恐懼,為此,她房間的窗簾被拉了起來,屋裡的燈也換成了昏黃的暖色。

屋子裡靜靜的,不知什麼時候,秦薇和老太太的抽泣聲也沒有了。

她還在呼吸嗎,季茫看著床上的人心想。

夏銘和陸宴他們來咖啡館的時候,季茫聽過他們說陳笑的情況,說她越來越疲憊,每天都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睡眠,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她短時間的精氣神兒。

直到後來,她清醒的時間會越來越少。

“季茫。”

陸宴忽然叫了她一聲,季茫心裡一慌,生怕驚擾了陳笑,她幾乎是無聲地說:“怎麼了?”

“先帶阿姨他們出去吧。”陸宴說:“該怎麼處理,楊老師跟你交代了吧?”

季茫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楊如風似乎很清楚陳笑的情況,在此之前,他專門找過季茫交代,咖啡館的工作並未完成,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要送走客戶,而如今,陳笑將走之際,正是他們工作的收尾。

“我們做的還好嗎?”

“找到我們,她因此了卻遺憾了嗎?”

“她的家人,覺得她走的還算安心嗎?”

楊如風看著他的孫女:“小茫,這都是沒有標準的事,但我們總要竭盡全力,讓人走的安心,這是福德。”

季茫懂,又覺得這話太過深奧,似有不懂。

“阿姨,我們先出去吧。”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柔。

老太太滿臉是淚,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看自己的女兒,在場的人各有各的悲傷,但季茫覺得,最痛的,大概只有這個老太太了吧。

“回來的第一天她就跟我交代。”老太太拉著季茫的手,彷彿抓著一抹希望:“季醫生,容我給她換身衣裳吧,她最喜歡那身衣裳了。”

“當然。”季茫看了那兩個茫然無助的孩子一眼:“我們一起吧。”

老太太從衣櫃裡找到一件裙子,白色的,上面繡著黃色的小花。

“這裙子是我親手給她做的。”老太太的手小心翼翼地撫過花瓣:“生了孩子以後,她就沒怎麼拾掇過自己了,如今要走了,就讓我閨女漂漂亮亮的走吧。”

秦薇捂著嘴又哭了起來,秦軒緊緊抿著唇繃著臉,控制著自己的難過。

宋福說過,調查陳笑相關情況的時候,得知她媽媽年輕的時候是個裁縫,手藝很好,如今也經常接點縫補的活計,這條裙子針腳細密,老太太當初做這條裙子的時候,心裡又含著對女兒怎麼樣的期待?

“人都要走了,穿什麼沒那麼多講究了,是吧。”她看著季茫:“就穿這個,就穿這個,她喜歡。”

“那你們也收拾收拾吧。”季茫撫了撫她的背:“她待會應該會醒一會兒。”

“對,對……”老太太擦著眼淚,剛擦完眼淚又出來:“洗把臉,換個衣服,不能叫她看著難過了……”

秦薇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老太太:“外婆,你別這樣……”

可這個時候,老太太哪裡還有別的心思,她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鬆開孫女,自顧自走向洗手間。

“隨她吧,這樣她心裡好受。”季茫說:“你們倆也一樣,去拾掇拾掇吧。”

秦軒一言不發的走開,秦薇茫然了一瞬,也跟著過去了。

季茫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人走燈滅,總是這麼傷感,任何安慰都是徒勞。

陳笑醒了過來,陸宴和兩個護工退了出來,把時間交給了她的家人。

“她現在,疼嗎?”季茫小聲問陸宴。

“用了止痛藥,短暫的清醒後她會繼續睡著,睡的很深,進入昏迷狀態,然後在那種狀態中離開。”

“昏迷,也就是說,沒感覺?”

“嗯,她不會覺得驚慌,不會覺得自己正在死去,因為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她的呼吸會慢慢開始變化,緩慢,急促,輕輕地,直到停止。”

季茫想起那些睡一覺就走了的人。

“也算好的吧。”她怔忡著,不知道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陸宴。

“嗯,是好的。”陸宴低頭看她:“她會走的很安寧。”

臥室爆發出悲慼的哭聲,兩個護工走了進去,季茫站在門口,看著她們拉開窗簾,日光照了進來,秋意漸漸濃稠。

宋福不在,春妮在店裡,季茫心裡有點慌,楊如風說,她們要幫忙處理後續事宜。

這事兒現在都落在了季茫身上。

“這是我們合作的殯儀館電話。”陸宴給了她一張紙:“按照這個電話打過去,找李師傅,講明情況,後續的問題,他那邊會跟進。”

季茫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這是在教自己。

她趕緊拿過他手裡那個電話,專門走到外面去打了。

陸宴看著她站在外頭,低著頭,腳下無意識的磕著腳尖:“是,您不用急,我會通知您,嗯,相關的資料您發給我吧,用我的電話就可以新增……”

她打完電話進來,陸宴甚至來不及收回目光。

季茫好幾次都跌進陸宴這種眼神裡,那種探究,不解的眼神總是讓她有點尷尬,如今再碰上,只能裝作看不見。

“先給他們點時間吧。”季茫看了一眼臥室,那兩個護工很專業,她們比季茫更清楚應該在什麼時候安慰這三個剛剛失去至親的人。

季茫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全程儘可能的把自己縮起來,但陸宴看的出來,她不是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在學習,學習如果再次面對這種狀況,她該如何處理。

宋福給季茫發來訊息:“老闆,你在那邊還好嗎?”

急忙果斷地打了“還好”兩個字,即將發出去的時候忽然又停下了,她遲疑了一會,刪除那兩個字,發了個:“不太好,看著挺難過的。”

回了這個訊息,季茫把手機戳進兜裡,再次看向那個已然生離死別的場景。

直到哭聲漸緩,季茫才收到了宋福的回覆。

他說:“我知道你肯定不好,但是老闆,人總要走的,其實你仔細看,走了的人再也了無牽掛,受折磨的人其實是活著的人。”

季茫沒再回復。

在護工的幫忙下,陳笑穿上了她最喜歡的媽媽親手做的裙子,經過老太太的首肯,季茫聯絡了殯儀館的人。

“給我女兒化個漂亮點的妝吧,她小的時候可愛漂亮了。”老太太已經哭幹了眼淚,她近乎乞求的抓著人說這話。

季茫一下子就熱了眼眶。

陸宴遞過來一張紙巾。

季茫有點不好意思,但眼淚搞的她很難受,只能拿過去擦了。

“這就是整個過程。”陸宴說:“其實這樣,已經算很順利的了。”

季茫擦著眼睛,嗯了一聲。

“你覺得怎麼樣?”他忽然問季茫。

季茫眼睛還是紅的,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整個過程。”陸宴繼續道:“從陳笑進入咖啡館,到現在。”

季茫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送人走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但能讓她走的舒服一點,我覺得,這才是意義吧。”

陸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哪兒不對嗎?”季茫見他不說話了,眉心微蹙,問了一句。

陸宴搖了搖頭:“沒有。”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季茫探究著掃了他幾眼,發現他一直在想什麼,她也就不打擾了,默默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然後等陸宴說回去。

季茫原想跟陳老太太說一聲的,但老人家現在正是難過的時候,她想了想還是算了。

回去的時候依舊是陸宴開車,兩個人情緒都不是不好,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季茫看到長寧街的路牌,陸宴才說了一句話。

他說:“季茫,你覺得人死了,是什麼感覺?”

季茫下意識想笑,心裡第一個想法就是,作為一個醫生,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陸宴這個問題問的有點很不專業。

他不久前才跟她說過將死之人的狀態,那麼人死了,除了活著的人,那個沒了的人,是沒有任何感覺的吧。

季茫心裡輕嘆,默默的想,可其實,她多希望,神鬼之說能通,好讓她再見一見逝去的,是人是鬼,一面就好。

“就沒了吧。”她說:“痕跡慢慢消失,坐過的椅子,喝過的茶杯,睡過的床,穿過的衣服都慢慢消失。”

她聽到陸宴嘆了一口氣。

“可只要有人記著,人是不會真的死亡的。”

季茫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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