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歸去來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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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到達的時間在傍晚,我甚至想直接坐上車趕往波爾多。安全起見我在巴黎暫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從巴黎坐上了到波爾多的高鐵,只用了兩個小時零四分鐘便到了波爾多。卡索城堡似乎在波爾多十分有名,坐進計程車裡我向司機說明了目的地:

“Châteaudecastle。(法語:卡索城堡)”

“D’accord,Madame。(法語:好的,女士)”司機很有禮貌地回覆我。

“Est-cebien(法語:遠嗎?)”我有些急不可待,恨不得飛到卡索城堡,飛到天使的身邊。

“Pasloin,castleestàuneheureet20minutesdelaville(法語:不遠,卡索在市郊離這約一個小時二十分鐘車程。”)

一路上樾樾坐在車裡東張西望看著眼前陌生的國度,而我卻是心慌意亂,一顆心似乎都要跳了出來。

卡索城堡掩藏在一片林木之中,是一幢相當古老的城堡,面積中等,建築樸實,完全是中紀世的法國建築風格。我到的這天,天氣陰鬱,城堡周圍的樹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即使走得很近,也不見城堡的蹤影。好不容易才發現兩根花崗石柱之間的鐵門,才使我明白該從什麼地方進去。

當一副東方面孔的女人拉著一個眼睛忽閃忽閃的小男孩敲開卡索城堡的大門時,開門的管家太太還是對眼前出現的東方面孔吃了一驚。

“bonjour,Madame。(法語,你好夫人)”樾樾站在一邊看到一位法國女人便上前用我教他的法語主動問好。

“Salut,bébé.(法語:你好寶貝)”樾樾的禮貌顯然給了管家太太極好的印象,那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太太彎下腰高興地和樾樾打著招呼。

“Jesuisunamidecyril,deChine(我是西里爾的朋友,從中國來。)”多年不說法語了,實在是有些陌生,儘管來之前我預習了好多天,但說出來的時候還是十是分生疏。

看到我拉著行李還帶著一個小不點,管家太太十分熱情地接待了我,讓我稱呼她里爾太太。遠處花園裡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法國男人正在修剪花木,看到我便十分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並停下手中的工作,趕來接過里爾太太手上的行李,這是法國男人的基本禮貌,永遠不會讓女士拉著行李。

“VoicimonmariBāsīdìān(法語:這是我丈夫巴斯蒂安。)”里爾太太熱情介紹著。我和樾樾禮貌地同巴斯蒂安問了好。

“MonsieurEstdanslejardin.(法語:先生在花園裡)”巴斯蒂安向身後的花園裡指了指,“Tuveuxquejeteremplace?”(需要我代你過去嗎?)

我衝巴斯蒂安搖了搖頭,“Jevaisyallermoi-même(法語:還是我自己過去吧。)”

“luka,luka”隨著巴斯蒂安的招喚,一條搖著尾巴的純種拉布拉多跑了過來,長得和雷神一樣精神,完全象是兄弟倆。“Emmenez-lesàMonsieur(法語:去吧帶他們找先生。)”

盧卡領著我們七拐八繞在綠植密佈的花園裡穿行,我感覺自己置身於密林的晦暗之中,眼前的小路更象是一條雜草叢生的野徑。沿著林蔭小道而過,兩旁是灰白多節的樹幹,逶迤盤桓,整個莊園顯得“有些荒涼”,靜得像週日的教堂。遠遠地我看到一個男人孤獨地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儘管五年沒見,我還是一眼便認出了朝思暮想的天使。

也許是聽到了盧卡的聲音,也許是聽到了我和樾樾一重一輕的腳步聲,丘楓側過臉向我們走來的方向側耳傾聽著。我卻拉著樾樾站在了離他不遠的地方,幾乎屏住了呼吸,站在那仔細地打量他。我費盡力氣地壓住了我幾乎脫口而出的嗓音,用手捂著嘴免得喊出聲來,我控制了自己差點衝上去的腳步,終於還是沒忍住潸然落下的眼淚。

他頭髮有些長,還蓄起了鬍子,遮住了那刀削斧鑿般的稜角,看起來有些滄桑,穿著黑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我走之前為丘楓買的範思哲的T恤,腳上是一雙黑色麂皮休閒鞋,那鞋也是我走之前準備的。他的身形依然挺撥,腰背筆直、發黑如墨,只是有些消瘦,目光空洞而無神,獨自坐在長椅上看上去絕望又深沉,就象受到虐待和身陷囹圄的困獸。一隻籠中的鷹,被殘酷地割去了金色的雙眼,看上去也許就像坐在我眼前的天使。

跑在前面的盧卡豎起了耳朵,搖著尾巴嗚嗚嗚地叫了一通,似乎在向丘楓通風報信,然後跳將起來,又竄向了我,最後停在了和它差不多高的樾樾身前,直不愣登地盯著樾樾。樾樾並不怕狗,大涼山的村民幾乎家家養狗,阿果家就有一隻柴犬天天在學校操場上亂轉,所以樾樾也虎視眈眈地看著盧卡。

聽到盧卡的燥動,丘楓豎起了半天沒動的身體,嘆了口氣低沉地叫道:“盧卡,過來。”

盧卡聽話地跑到了丘楓的身旁,丘楓伸出手拍了拍盧卡,露出了手腕上帶著的一隻和我一模一樣的金鈴。盧卡只安靜了一下,很快又從丘楓身邊折了回來跑向了樾樾,樾樾摸了摸盧卡身上的毛,有模有樣的學著丘楓也拍了拍盧卡的脊背,盧卡跳得更加歡快。看不見的丘楓似乎並不明白盧卡的歡快和燥動是因何而起,看著丘楓向個盲人一樣衝著我們所在的方向側了側耳朵,我的眼淚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手腕上從未摘下的那個金鈴被自己顫抖的身體震得微微一響。

先是盧卡停了下來,然後是丘楓突然直起了脊背,朝著我的方向看了看,聲音低沉而略帶嘶啞地問道:“C’estMmeLille(法語:是里爾太太嗎?)”

樾樾仰起小臉看我半天沒有說話,便大著膽子向前走了一大步,和盧卡一起站到了丘楓的面前,怯生生地問:“bonjour(法語:你好),Quiêtes-vous?(法語:你是誰)”

大約是聽出了樾樾奶聲裡的中國口音,坐在椅子上的丘楓身體略向前傾了傾,躬下身探向前方,和聲問道:“Quiêtes-vous?(法語:你是誰)”

樾樾歪著頭思考著我一路上教他的法語:“Monpèreestunange(法語:我爸爸是天使。)”

“ange?”丘楓對這個詞似乎有些敏感,又簡略地問了一句,“Chine?”

“oui,JeviensdeChine.(法語:我從中國來)”四歲的樾樾對於非常規性的問話並不自信,不知道自己答的對不對,說完便回頭朝我看了看,我流著淚衝樾樾點了點頭。

樾樾卻跑過來一把拉住了我捂在嘴上的手腕,那手腕上的金鈴被他拉得叮叮作響,在安靜的花園一角顯得十分刺耳,“媽媽你怎麼又哭了?”

丘楓的身體似乎一震猛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向前方摸了摸,低沉而又有些急燥地問了一聲:“C’estqui,quiestlà?(法語:是誰,誰在那裡?)”

我仍舊象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那裡,不敢上前一步,彷彿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場虛空,自己一動這副畫面便會消失一樣。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吧。

丘楓伸著手摸索著向前走了兩步,卻不是我們的方向,腳下的石子路有些不平,剛走了兩步便撞上了小徑邊的綠植,踉蹌地差點裁倒,我忙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卻被他反手牢牢一把抓住扶在他胳膊上的手腕,摸了摸我一直戴著的那枚金鈴,突然便停在了那裡。抓著我的手似乎有些抖,空洞無光的眼睛裡瞬間便湧出了眼淚,低沉而又無限溫柔地問:

“是……我的小妖回來了嗎?”

我扶著丘楓的手沒動,卻抑制不住地抽泣了一聲,明知他看不見卻拼命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終是變成了泣不成聲:“是……是我……是你的小妖回來了。”

丘楓聽到我的聲音似乎並不敢相信,伸出手順著我的胳膊向我的身上摸了摸,從我的長髮,摸到了我的臉頰,摸著我滿臉的淚水,聽著我不斷的抽泣聲,似乎終於相信了我突然出現的事實,

“五年了,你終於回來了!”他的手極其輕柔地撫在我的臉上,輕輕的替我試著眼淚,那淚似乎永遠也擦不幹流不盡,象絕了堤的洪水順著我的臉流進我的嘴裡、心裡,滴在他的手上、心上。

“是我,我回來了……”

當丘楓再次聽到我的聲音,聽到我抑制不住的抽泣聲時,終於把我緊緊地攬在了懷中。

“這是那個小妖,是她的身體,是她的聲音,是她的味道,是她的長髮……如果這是個夢,那讓這個夢晚點醒來吧。”丘楓抱著我把頭埋進我的長髮中,喃喃低語著。

“這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的現實。我從大涼山轉了三趟飛機一趟高鐵,飛了十幾個小時。我是個愛迷路的女司機,但到你心裡的路卻從不會迷失方向。”我捧著天使的臉,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這真的不是夢?在我的夢裡我常常會夢到你,你回來了,就是這樣站在我的身邊。”丘楓抓著我的手,緊緊握著。

“不是,不是夢,我回來了,就在你的身邊。”我望著丘楓空洞的眼神,輕輕撫摸著昔日那雙藏著星辰大海的雙眸,心裡象是被掏空一樣的疼痛難忍。

丘楓卻握著我的手淒涼地笑了笑,“你一直都是個騙子,從來都是騙我這個傻子。一次次的被你欺騙,我卻總是心甘情願;一次次的被你傷害,我卻總是仍不死心。這次即使再被你騙一次,再傷害我一次,我……依然不會怪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從來沒想過要騙你,我……我只是……不能面對你。”面對丘楓淒涼的笑容我又開始泣不成聲。我撥開丘楓額前的碎髮,輕輕撫摸著他蓄起的絡腮鬍子,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踮起腳,勾起丘楓的脖子,輕輕吻了吻天使乾燥的嘴唇。

丘楓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定是瘋了,一個人在這呆得太久了產生了幻覺。”然後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即使是幻覺,那就讓我在這幻覺裡沉醉一次吧!”說完他捧著我的臉,從我的額頭吻到了鼻尖,又從鼻尖吻到了嘴唇……我和天使臉上滾滾而下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了我們的口中、心中,那一吻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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