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議(1 / 1)
凌晨,天未明。
燕明穿上事先備好的青色織金繡繡彪官服,戴上二梁冠,素銀帶,配練鵲三色綬,備好槐木笏。
他來來回回檢查了許多遍,確認沒有紕漏,才同林家告別,和林閣老一前一後坐上馬車往皇宮去。
皇帝不曾透露林清漪和盧光被綁架的訊息,是以燕雲軍察覺、搗毀瓦剌、烏斯藏暗通行動、察覺三衛官員翫忽職守為由,召燕明來京覆命。
馬車一路飛快地前進著,過了約半個時辰,馬車停下,燕明掀開馬車簾子。
只見朱牆高聳,牆上隔著幾米便雕著玄銅獸首。燕明此次來,是為公事議政而來,因而被宮人引至太和門入。
燕明突然感覺到心口激烈地跳動了幾下,彷彿有什麼要呼之欲出……他伸手用力地按住心口,靜心等待宮人確認他的身份。
宮人審查完,將他的信物交還,行禮道:“世子殿下,請進吧。”
燕明微微頷首,接過信物的同時,不著痕跡地從袖中遞上一枚沉甸甸的銀錠子。
宮人不動聲色地接過,掂了掂,笑容真誠了三分。
入內,撲面而來便是厚重、肅穆、威儀之氣,以及經年累月中浸滲在皇城每一寸土地間淡淡的血腥味兒。
胸膛中心跳如擂鼓!
燕明深吸一口氣,大步沉穩地往裡走。
隨行的是一位小太監,他有些跟不上燕明的步子,亦步亦趨地追著,同時悄悄道:“殿下,我家汪公公對您有些興趣,您若日後在宮裡有些疑惑,儘可以來找我轉告公公。”
“價錢嘛,好商量。”
燕明心說只怕這位汪公公早就查了自己,就等著今日這麼一出,如今他初入京城,也有許多不便,和此人做這麼個交易,也未嘗不可。
嘴上卻道:“怎麼,你們這位公公這麼信得過我?宦官同武官結黨營私,可是要掉腦袋的。”
小太監笑了笑:“咱家公公說了,您是聰明人,會知道怎麼做的。”
燕明回以一個假惺惺的微笑。
上了層層級級的白玉臺階,終於進了奉天殿。燕明面前齊刷刷地站著文武百官,遙遙有一著赤黃袍者高坐於中間至高位。
他立刻低下頭,腦海中只想到一句話:
“帝皮弁服御奉天殿,百官朝服於丹墀東西,再拜。班首詣前,同百官鞠躬,稱“聖躬萬福”。復位,皆再拜,分班對立。”
朝議便開始。
上奏的官吏,從西面的臺階走上大殿,開始宣讀奏本,讀完後再下去,等天子的批覆,如此反覆。
終於,皇帝開口:“臨洮府鎮北侯世子燕明,此次領兵截獲潛入三衛的瓦剌士兵,維護大寧國土完整、保護三衛百姓安樂,按理當賞。燕明,出列。”
燕明便站出來,走近些,跪下道:“臣燕明在!”
“朕聽聞,你是此次臨危代任百戶銜?”
“稟陛下,正是。”
皇帝用食指輕輕敲著龍椅,過了一會兒,道:“前些日子,你們燕雲軍先後把阿端衛的薛指揮使和你們的劉副統領綁在囚車裡送回京城,是怎麼一回事?”
“回陛下,此二人分別是……”
燕明低著頭,將事情一一道來,待他說完,四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殿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上頭沒有發話。
燕明便這樣靜靜地跪著,痠麻之感漸漸從膝蓋蔓延到整條腿上。
能在大殿上議事的,少說也是半個人精,即便是文臣,也能預見這是多嚴重的事!
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吐息,燕明的話,彷彿一把匕首,生生把他們沉浸著的太平盛世的幻象給劃破了……
邊疆指揮使勾結敵國欺壓百姓、燕雲軍一營之副統意圖謀殺鎮北侯世子,還殺害了無辜的軍營兄弟!
哪一個不是要滿門抄斬的程度!?
倘若再晚一些發現,三衛地區是不是就被這幫吃裡扒外的東西給拱手讓人了?!燕雲軍這個體量龐大的西北主心骨,是不是就要讓小人變成結黨營私的溫床了?!
上面的終於發話:“燕明,口說無憑,可有證據?”
“啟稟陛下,有。”
“此為第一件:薛指揮使勾結外敵的罪證。”
燕明從懷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打宣紙,由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轉交。
這是他當初離開阿端衛前分發給每個居民的,請他們寫下這些年所受的壓迫。
他告訴他們,這些控訴,他會親自呈送到陛下面前。機會只有一次。
他們都拼命想抓住這絕無僅有的希望。有不認識中原文字的,也先用自己的語言書寫,收齊後再統一交由燕清那兒派人翻譯成中原文字。
而燕明呈上的,除了統一翻譯的那份外,還有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原本,各種語言文字擠得再塞不下隻言片語,然而映入眼簾卻意外地和諧,字裡行間只在控訴一件事:
官吏吃人!
燕明悄悄抬頭,看見那九五之尊用顫抖的手拂過那些宣紙,一張一張地翻過,旒珠串子都在微微晃悠。
九五至尊終於剋制不住,狠狠地將手中的紙張揚出去,劈天蓋地地扔了下面百官一身!
帝王重重地喘息了兩聲,恢復了平靜,彷彿一剎那的失態只是眾人的錯覺。
他冷冷地哼道:“眾卿且都看一看罷!說一說,應當如何處置!”
百官面面相覷,都撿起就近的一張,左右一起來看,看著看著,下面眾人的臉色也都變了,殿內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終於有位文官站出來,提議道:“陛下,臣以為,應當殺!殺一儆百,以此服眾!”
天子冷哼一聲:“說得輕巧,殺了一個,就能杜絕此事嗎?三衛衛所加起來一萬八千多官兵,難道要把他們都殺光?”
“殺光了,這檔子空缺誰來補?!你嗎?”
“這……”那文官顯然被嚇到,躊躇著,站著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滾回去!”
“是!”
天子環顧一週,沒有人再站出來,京官大多沒見識過征戰,就算有曾經從戰區升遷來的,也並不來自西北那樣嚴峻的戰地。
誰也不清楚當地究竟是何等情況,更不敢貿然開口惹天子不快,誰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一時又陷入死寂中。
“燕明,你來說。”
燕明早預料到有此情境:“臣愚鈍,僅有一個大膽的主意,倘若說錯,還望陛下贖罪!”
“可以,說吧。”
他立刻道:“臣以為,三衛地衛所官兵之所以如此猖狂,不把國家、律法放在眼裡,是因為三衛地區地理特殊,而三衛官兵又職位特殊!”
帝王來了興致,眯起眼:“說下去。”
“三衛離京城太遠,離烏斯藏、瓦剌太近,是以朝廷不能快捷準確地監管到三衛長官的動向。”
“而三衛官兵又直隸於朝廷,所以只要糊弄過朝廷定期的檢查,他們就可放心在三衛地區興風作浪!”
帝王用食指輕輕敲了敲下巴,不說同意與否,只是淡淡道:“若此,當如何?”
燕明吐出心中願景:“臣以為,可以改三衛衛所之制:衛所士兵,中原寧人一半,當地居民一半;衛所長官設為兩人,一個由朝廷直派,一個由當地舉薦!”
“此外,每個衛所管轄區域再設定一支中央直隸監察史,由東西二廠派人,每三年換一輪,用以檢查三衛官兵情況!”
他話音未落,身後驟然站出一人,呼道:“不可!陛下,此乃動搖我大寧根本之計!萬萬不可聽信他的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