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季計塵緣(1 / 1)

加入書籤

醜奴自慚形穢,狂跑下山。

經過蓬鬆迎客亭。

經過再一輪的沿途原本優雅虔誠信客的驚惶失措,驚叫連連和優雅全無。

又越過它們與他們,拋諸身後。

沒有人樂意和他沾邊,他這個外貌本身,就是惡魔,鬼怪,妖孽的代名詞。

沒有人——除了餘芳菲。

沒有人!

包括你夢縈魂牽的那張臉!

醜奴一氣直奔至山腳,邊跑邊痛苦揪著自己的頭髮,嘶聲怒吼,“醜奴,你就是人間異類,沒有人會樂意親近你,自烈火中來,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你當初為何不直接死在烈火之中!你就該活生生死在活在裡面!”

然後他忽的撞上一個柔韌性極佳的障礙物。

有這樣的柔韌特質的障礙物,除卻人,絕不作二想。

但誰又能在他蠻牛衝撞般的衝擊之下,巋然不動?

他蹌踉倒退,錯愕一瞥,卻看到了之前見過的那位襤褸窮迫的道士。

吃飯的絕大多數傢伙什,諸如算幡招牌和籤筒草蓆這些,已然放進簡陋包袱,掛在背後。

手裡捏著的,自然也是吃飯的傢伙什,一手柺杖,一手黑鐵缽。

錯非他穿著破敗的紫袍金冠,上面隱見“摩雲玄真”字樣,真看不出來他和終日在街頭市尾拄著柺杖拿著破瓢子行乞的叫花子有什麼差異。

醜奴很吃驚這樣一個瘦不溜秋的賊眉賊眼道士,身子骨居然這麼壯實,更詫異他居然不避不讓和自己碰了個正著。

他紅著眼看著他,“別人都避我如蛇蠍,你為何堵我去路,是要看我笑話,打算狠狠奚落我麼?”

季道人微微笑,伸出長得怪異,堪比長臂猿的手,輕輕撫摸了一把他的肩頭,溫和說道,“後生仔,何必自怨自艾呢,這醜又不是你的錯,何必想不開呢……更何況,並非每一個人嫌棄你……至少貧道沒有,當然,還有你那個餘小姐。世界那麼大,可人精力有限,能專注的事情就那麼點,人生有朋友和知己一二足矣,真不必太在意餘他人怎麼看,自然我們也管不過來。”

一股力量,不大,但很巧妙,剛好足夠穩住他的重心。

醜奴得以重新站穩。

別人避著他的時候,他益發自慚形穢,可別人觸著他的時候,他又蛇咬似的,下意識伸手撥開瘦道士的手,警惕說道,“你個江湖神棍騙子,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我告兒你啊,你別以為能從我這裡搭上餘小姐的線,芳菲她聰明伶俐,可絕不會上你的當的!”

季道人說道,“貧道和你有緣,想要給你算上一卦,和餘小姐無關。她信不信貧道,貧道一點也不在乎。”

醜奴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意外,“你守在這裡,就為給我算一卦啊?”

季道人從背後包袱摸出一個灰葫蘆,搖了搖,酒水哐啷,他仰首惡狠狠灌了兩口,說道,“是啊,貧道季道人,俗名季計,本久已與俗世無爭,奈何終究有些塵緣沒了,遲遲不能徹底通玄,近日突然心血來潮,算出結塵緣時機已至,便應在這蘭佛寺的陡峭求佛道,故此特地在此等候。”

醜奴就更吃驚了,“神棍,你說的是我?”

“也不盡然……酒牽機,貧道專擅牽機算,目前只算出來和你有關……貧道看你筋骨精奇,氣質非凡,容貌秉異,既然覺得俗世難耐,何不拜在貧道門下,自此遁入方外,斷絕煩人塵緣……小子你放心,我摩雲嶺道門,代代一脈單傳……不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沒諸般清規戒律,而是自由自我,無拘無束,探尋逍遙島,你要想做做癲道士,重回紅塵打滾修心歷練,倚紅偎翠,那也是無可厚非,正如大隱隱於市,反正怎麼舒適怎麼來……你看貧道就很好,適才還在迎客亭和諸多寧海優雅貴婦人,丰韻美嬌娘,清秀小妹紙,執手相看,兩不相厭,如今又對酒當歌,快活無邊。”

醜奴見他自來熟似的囉裡吧嗦說了一大通,益發篤信他就是個江湖神棍,利用一張巧嘴,專事坑蒙拐騙,臉一沉,怒道,“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讓開!”

瘦道士哪裡肯放他離開。

猝然出手,已然拿捏住他手腕,醜奴還想再次撇開他的手,然而他的手就跟鋼化了一般,死死扼住醜奴手腕,作把脈狀。

醜奴掙扎不掉,憤怒咆哮,“你鬆手,否則我不客氣了!”

季道人漠然置之,繼續把脈,臉上卻漸漸露出錯愕和懷疑,失落之色,“怎麼會,明明一輪牽機算,算出此子就是當年老二從神刀堂被抱走那孩子,可為什麼他體內沒有一絲一毫當年的詭異脈象?”

醜奴之前渾身巨創,既往記憶闕如,心智也已早損,被扼住,掙扎不脫,心頭火起的時候,靈臺清明也瞬間泯滅……

一片烏雲忽過長空。

狂風驟起!

春日暖陽被遮蓋住,天地之間驀然陰沉下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卻原來,寧海的春日和帝國最南部的夏天無常的天氣沒什麼兩樣,都是說變就變的翻書臉,哇的一聲,突兀大雨滂沱!

但風雨,陰沉的天地景緻,還有施虐的風,都不能令醜奴心頭的燥意消減絲毫,他眼眸忽的亮出猩紅一片,渾身戾氣橫生,爆發驚人的力量,揮拳痛擊季道人的下頜!

季道人在求佛道此端,卻彷彿看到了彼端冰淚湖雷光塔的光景,頓時心神不寧,“糟糕……這是廣慈觸發了護寺禁制,蘭佛寺竟然來了這般強敵……然而黑鐵缽卻在道士我的手裡……但廣慈佛法高深,學究天人,即便沒了黑鐵缽,能與之一較短長的,除卻任始休那樣的妖孽,又有誰能令他開啟護寺禁制呢?那姓胡的和我打賭,難道竟然是個騙局?果然那做慣了樑上君子之流的人,是萬萬不可相信麼?”

他心頭想如是,彷彿是印證他心頭的猜想!

轟隆隆!

春雷乍響!

一道駭人的雷光,似從天外橫生劈入,驀然照亮天地,似要將這方世界劈開兩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