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鳥與籠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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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內的橡膠鞋廠,雖然不如曾經紅火,但依舊還是近千人的大廠,出產的產品銷往全國各地。

李紅旗是第一次來到本市的國營廠,被門衛大爺領著走過了大半個廠子,半路上遇到了郝家旗。

郝家旗被市裡從學校調回來,直接任命了橡膠鞋廠廠長。

說起來會被直接任命還有幾年前他在報紙上發表的那片‘廠長上任記’的功勞。

市裡領導認為他對國營工廠的現狀有深刻的認識,能夠很好的領到一個近千人的大廠。

這是對郝家旗能力的看重,他上任這一個多星期來,除了市裡縣裡兩頭跑外壓根就沒回過家。

時隔幾天在見,大家在身份和責任上都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李紅旗見到郝家旗的時候眼睛一亮。

他穿著淺藍色帶質感的襯衣,黑色西裝褲,黑色皮鞋,黝黑濃密的頭髮也倒向後面露光潔的額頭,連眼鏡框架都是黑的。但是,這並沒有把襯托的死氣沉沉,反倒是更加文質彬彬,溫文爾雅。

但李紅旗在他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看到了別的東西。

野心。

明亮,堅韌的野心。

這讓他溫潤的氣質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多了一種肉眼看不到的強大氣魄。

而在郝家旗眼中,李紅旗就是李紅旗,不因為結束了學生的身份她就變了,她永遠都是一壺沉澱下來的美酒。

“我原本打算去火車站接你,但是新接手工作,太多事要忙了,”郝家旗習慣性抬手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兒,但現在身份不同,他不希望自己的這些小習慣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穩重,是以手抬起來了,又放下、

李紅旗彎起唇角,臉頰露出淺淺的酒窩、

“不用接,”她說,“又不是以前了,我要到處亂跑。”

一句話,讓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她以前四處跑,只是為了一個已經離她而去的人。

但她李紅旗還沒那麼脆弱,依舊笑著上下瞅著郝家旗看,揶揄道:“當了廠長就是不一樣。”

只有編制內的人才有資格管理國營廠。

郝家旗,跟普通的老百姓已經有了本質上的區別。

別人調侃就算了,她也這樣說,郝家旗囧囧的一笑:“你就別調侃我了,我有好多事想請教你,也只有請教你了。”

他一個空降的領導,還一來就做了國營廠的二把手,當然會有人不服氣。

至於一把手,那自然是本廠的廠書記。

聞言,李紅旗跟在他身側問:“什麼事兒能難倒你,卻難不倒我?”

郝家旗在學校可是公認的才子,低年級的學弟學妹們不知道有多少崇拜他的。

“咱們進辦公室慢慢說。”

辦公樓最大最清淨的辦公室就是廠長的,廠長辦公室對面是書記辦公室。

路上遇到幾個人,他們見到郝家旗無不是停下腳步點頭稱呼一聲‘廠長’。

郝家旗也已經適應了這個身份,微微笑著點頭算是打招呼。

那些人也把視線分給了李紅旗一部分,暗暗想這會是廠長的什麼人,還讓他親自跑出去迎接。

“不錯嘛,”敞亮的辦公場所桌子沙發一應俱全,還有助手見到有客人來,提前泡好了茶水。這比李紅旗在太原的辦公室好多了,廠長就是廠長。

讓她坐,倒好了釋放幽香氣體的茶水放到她觸手可及的位置,郝家旗才在一側的單座沙發上坐下。

“你在太原那邊怎麼樣?”他問。

“蠻好的,”說著蠻好,李紅旗還是忍不住向他吐槽了一堆,例如飯菜不合胃口啦,宿舍太吵又太小,之類的。

“有機會就調回來,”郝家旗垂下眼簾遮住裡面一閃而逝的冷光。

“有機會在說吧,”李紅旗喝了幾口茶,問他剛才來的路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換來郝家旗的一場長嘆,他做廠長以來,第一次露出疲倦,摘了眼鏡兒輕掐眉心,苦笑著,“國營工廠的弊端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十分明顯,領導層關係複雜,工人沒有積極性,責任推了一層又一層,最後就是誰也不擔事,現在廠子裡連上面規定的生產額度都完不成,我接手了一個爛攤子。”

不光是他,全國一多半的國營廠都在面臨這個問題。

郝家旗知道她的想法兒歷來與眾不同,對事情有這跟一般人不同的見解,兩眼炯炯有神的望著她。

正在喝茶水的李紅旗被他看笑了。

“你都發愁,我能有什麼辦法?”她笑說。

“就當聊天,隨便說說,”郝家旗背靠在沙發上,放鬆下來。

“嗯……”她沉吟了一下,撓撓下巴,“我在太原的時候天天參加各種會議,聽領導們說了不少這方面的事。”

郝家旗的眉頭一皺:“別瞎扯別人,我就想聽你的看法。”

這就是彼此瞭解的好處。

李紅旗也不摟著了,說:“那些會議上的老生常談,說的全是廢話。”

這才是她。

郝家旗笑了,點著頭鼓勵她接著說。

李紅旗坐的比他還放鬆,挑著眉頭似笑非笑:“在原有的舊規矩上做改變,焉知以前的規矩就是完全正確的?”

國營工廠建立幾十年來,那些曾經的輝煌,和對人們的生活做出的改變,有目共睹,怎麼能說它有錯誤的地方?

任由郝家旗思考。

她接著說:“人也好,事也好,都不可同日而語,當初適用國營工廠的規章制度到了現如今,就不好用了。只有打破陳規,才會有實際的改變。”

“怎麼改變?學術界的專家們提出了鳥與籠子的理論,市裡也在積極配合,可實際的結果是工廠內部的情況照舊,”郝家旗的眉心緊鎖。她說的這些他都懂,可打破陳規是說打破就打破的嗎?沒有方向怎麼打破?

“籠子與鳥”的理論:大意是說,企業是一隻鳥,不能老是綁著它的翅膀,要讓它自由地飛,所以要做出改變,但是,國有經濟體系則是一個大籠子,鳥再怎麼飛,也不應該飛出這個籠子。

而當務之急,是整治那些不聽指揮、無法控制的“籠子外的鳥”,正是它們擾亂了整個經濟局勢。

那些計劃外的小工廠就是籠子外的鳥,他們與國有企業爭奪原材料,擾亂市場秩序,讓國有企業蒙受巨大損失的。

總而言之,企業搞不好,都是籠子外的野鳥們惹的禍。

這個理論一出,剛剛復甦的民營經濟瞬間進入了寒冷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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