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漁州模式不可複製(1 / 1)
正面硬鋼行不通,便換了軟刀子冷嘲熱諷?
“相爺是想問漁州的管理模式吧。”唐鈺一語道破王安石的心機,“事無不可對人言,丞相大人只管問,草民絕對會給相爺一個滿意的答覆。”
王安石輕咳一聲用以掩飾面上的尷尬:“那你便與我說說,何謂工分?”
“這工分嘛,簡單說來便是漁州城內流通的貨幣,專項負責的衙門會在每日清晨釋出全城的工作,並附帶工分值,居民透過自己的雙手獲取工分,用以換取各種生活所需品的兌換憑證,再去城中相應的兌換點換取實物。漁州城內所有的交易都是不用現銀的。”
“你就不怕有人偽造?”
唐鈺笑而不語,從懷中摸出一個物件扔給對面的王安石,王安石探手接過舉在面前,只見手中握著的是一枚黑鐵打製的圓形鐵片,大約是熙寧通寶的兩倍,當中沒有方孔,上面以陰文印鑄有“鹽一斤”三個小字。
“這種憑證與相爺腰間的身份鐵牌出自同一人之手,他的冶鐵秘方便連草民也不甚清楚,況且這種憑證只能在漁州流通,出了城,還是會使用大宋的銀錢,憑證被仿製的機率基本為零。”
唐鈺的信心十足,王安石也無法反駁,這種鐵牌的確很難仿製,又有誰會無聊到騙取一個偏遠州城的物質?
“至於草民一家嘛,漁州不是土匪窩,草民更不是山大王,自然也是需要透過勞動換取工分的,只是這勞動也分兩種,一種為體力勞動,便是靠身體吃飯,另一種則是腦力勞動,便是靠頭腦過活,透過腦力勞動換取的工分要比體力勞動多出許多,只是這類人在漁州是屬於鳳毛菱角的一種,而很不巧,草民便屬於此類人。”
縱然心中覺得不公,王安石卻也不得不佩服唐鈺的才智,只能動手的勤勤懇懇,做事的效率卻不高,動腦子的賣弄聰明,卻能讓人少走許多彎路。便拿半年時間修築完畢的漁州城牆來說,正是因為唐鈺的辦法,這才令工期縮短了足足五倍之多,只憑這一項腦力勞動所換取的工分,只怕便能令唐鈺一家衣食無憂了吧。
“世人皆有惰性,你就不怕他們拈輕怕重,或者濫竽充數?”
對於這個問題,唐鈺也曾與辛贊探討過。
工分制是唐鈺從後世建國初期的革命運動中借鑑而來,眾所周知的是,那一場運動的最終結果是失敗的,為何唐鈺還敢沿用這樣一個失敗的體制,他也分析過利弊。
相較於後世,唐鈺最大的優勢有兩個。
其一,漁州城的人口基數小,方便管理,衙門所佈置的工作量並不算大,誰偷懶誰勤快,傍晚收工時便一目瞭然,勤快的嘉獎,偷奸耍滑的懲罰。而後世的政府卻因為人口太多,根本無法做到監控每一個參加勞動的個體,自然會造成又大多數人渾水摸魚的局面。
其二,實施工分制的地域規模不大,只侷限於城內的居民,實在有人屢教不改,直接收回象徵漁州居民的身份鐵牌趕出城去便可,而後世呢,全國各地到處一盤棋,偷懶的人被趕出了原來的村子,換一個地方繼續偷懶,自然達不到懲戒的效果。
“相較於大宋其他地域而言,漁州城基本做到了公平公正,付出勞動便會有所收穫,沒有人可以不勞而獲,包括城中的管理層也是一視同仁,簡直是窮苦百姓的一方樂土,誰又願意離開此處再去過那飢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只要有了這種心理,便是城中的規矩再多,也無人願意拋棄漁州居民的身份。”
用外界社會的不公來襯托漁州的公正,縱然當中也會存在一些瑕疵,卻也的確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收攏人心,難怪漁州城堅固如鐵桶,透過自己這一日的走訪,丞相大人也不難察覺城中居民對漁州的滿意與忠誠,原來這一切竟是建立在對大宋曾經的不滿之上。
沉默之中,王安石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似漁州這種模式,可否複製?”
唐鈺輕輕搖了搖頭:“理論上可行,只是實踐起來難於登天。”
漁州崇尚的是絕對公平,對於一無所有的窮苦大眾來說自然百般擁護,而對於富甲一方的權貴來說,讓他將自己的財富均攤,與直接要了他的命有何分別?當日的渡口鎮雖是窮鄉僻壤,鎮中也是有著好幾家富戶的,夏嶽山也是在經營了一年多的時間之後,才徹底趕走了這些人,建立了全新的制度。
“但凡推行新的改革,必須先破而後立,這也是丞相大人所推行的新政步履維艱的根本原因,沒有經歷過爭鬥而獲取的成果都是脆弱的,根本不會得到珍惜,而想要真正推廣一個全新的政法,便必須推倒原有的制度。”
推翻政權的魄力,王安石有嗎?答案顯而易見。大宋如此多的權貴之家,誰會願意平白無故散盡家財來支援他所謂的革新?放眼整個大宋,即便是如今已然獨立的金陵與幽州也做不到,唐鈺以為真正可以效仿漁州而且能夠獲得成功的,只有錢塘城內的方正。
原因是沐辰風與柴奕均是出生門閥世家,而方正卻是體驗過人間疾苦的農民起義軍首領。
共產主義最大的優勢便是團結了一無所有的平下中農,正因為他們處於底層的社會地位,才有了團結一心推翻富人的統治實行資本均攤的雄心。擁有全世界的富人早已無慾無求,怎麼可能會為了利益揭竿而起?
雖然心中也斷定這樣的制度在全國推廣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在得到唐鈺否定的答覆之後,這位位高權重的當朝宰相還是彷彿瞬間老了十歲,他緩緩站起了身子,一言不發地揹著手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不知所措的辛贊與唐鈺在院中面面相覷。
見辛贊愣著神未曾跟著自己出門,王安石頭也不轉,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本相乏了,這便回驛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