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兩宮之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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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歷經仁宗、英宗兩朝的老臣曾公亮,在新天子趙頊即位後,已經六十八歲高齡,到了該致仕的年紀。

卻因為曾為王安石辯護,驟得聖心,老枝綻開了新芽,忝加尚書左僕射、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終於在將近七十歲時走向了人生高光,正式成為大宋的首相。

今年的西北邊境十分熱鬧,大戰未有摩擦卻不斷。

乃因西夏國主李秉常也是新近即位,年方八歲,於是梁太后和國相梁乙埋姐弟擅權,在二月起便開始用戰爭的手段企圖提高自己的威信,並以此向大宋索取厚賜。

得虧種鍔在綏州大破敵軍萬人,暫時扼制了西夏的攻勢,邊境才得幾日喘息。

大宋東京開封府皇宮,宰相曾公亮匆匆走進了延福宮,一路快步向養心殿走去。

今年他可是忙得焦頭爛額,刨去與西賊的戰事,自四月份起他便奉詔修《英宗實錄》,八月河南河北又接連發生兩場地震,這會兒剛奉詔從河北趕回來,幾乎一日都沒有停下休息過。

就在兩日前返回東京時,他與王安石私下裡見面會談,此刻急著將會談的結果向天子彙報。

來大殿前,一名宦官上前笑道:“曾相公還請稍候,讓奴婢先去稟報官家。”

曾公亮點點頭,整理好儀容儀表後,負手在臺階外佇立等候。

片刻,宦官出來笑道:“官家宣曾相公進見!”

曾公亮稍微整理一下思路,這才快步向大殿內走去。

大殿內,天子趙頊正全神關注地捧著一卷《禮記》閱讀,這是翰林學士王安石近日來受命為天子教學的內容,趙頊對於王安石可謂是發自內心的崇拜,故而只要是從王安石說出口的,哪怕是極為枯燥的古經,他也甘之若飴,只是......

王安石無法拜相,此時是趙頊心中最大的結。

這位熟讀史書的天子深知,歷朝歷代敢於變法的先行者,往往會遭到全面而犀利的口誅筆伐,他正在為無法替王安石上臺掃清前路而深感惆悵,但也只有惆悵而非自責。

因為他即位的時間實在太短,話語權仍然有限,先不說滿朝士大夫中有多少保守的頑固分子,就連後宮的太后也是反對的其中一員,這令以仁孝治天下的大宋天子無可奈何。

這時,一名宦官在他身邊小聲道:“官家,曾相公到了。”

“朕知道!”

趙頊放下手中書卷,抬頭對站在大殿門口的曾公亮微笑道:“一別兩月,曾相公身子骨可還好?”

曾公亮恭恭敬敬道:“多謝官家厚愛!託官家的齊天洪福,臣的身子還算硬朗!兩日前臣按照官家的意思,和王安石談了談,如今前來稟報。”

趙頊一聽來了興趣,連忙問道:“哦?那王學士是什麼看法?”

“回稟官家,他的態度有些模糊!”

趙頊眉頭一皺:“這話是什麼意思?”

“官家,臣明白地告訴他,天子有意讓他歷練得功,如今京西路鬧了匪亂,讓他參與到剿匪事宜中來,如果他能夠不負天子聖恩,在此次剿匪之戰中立下功勞,有利於增加他在朝中的分量。”

趙頊點點頭,這也是為何他遲遲不任命剿匪主帥的原因,如果王安石能答應,那自然是不二人選。

“那他怎麼說?”

曾公亮嘆了口氣,拱手作揖道:“官家,王安石說他感激官家的信任,也明白官家的用意,但他只是一介文官,並沒有軍事才能,萬不可為立功而貿然領軍。不過若是官家非要讓他參與進來,他可從旁提供些許建議。”

趙頊頓時不滿道:“提供些許建議?滿朝那麼多大臣,朕要聽建議又何必勞煩你去私下邀他?什麼文官沒有軍事才能,我大宋掌軍中正印的不都是文官麼?朕又不是讓他上陣廝殺,那些事自有武將去做,何必如此託辭。”

“官家,王安石此人從無誆言,做事向來有分寸,臣倒是覺得,他不貪功反而證明了官家的眼光是對的,此人乃是忠心耿耿的直臣!”

“罷了罷了!既然他不領朕的情,那朕也不好勉強他。不過這剿匪之事卻拖沓不得,京西路已經快馬呈報三回了,朕得儘快調遣禁軍入均州,只是主帥的人選還未定,不知曾相公屬意何人能夠儘快平息匪亂?”

“聖天子在朝,又有諸多精兵良將,剿匪定然是馬到功成!不過臣竊以為,倒不必調動京畿的禁軍,就近讓陝西安撫司出兵便是,聽聞郭逵近日已經遣出三千步騎去往商州剿匪,進展倒是不錯,商州應該很快便平靜下來了。”

“你的意思是,繼續調西軍入均州?朕不同意。眼下西北邊境可不安分,西軍戰力絕不能少一分,誰又知道西賊什麼時候又發兵來襲了?”趙頊哼了一聲,追問道。

“官家,對西賊的戰事不要太急。我們只要按照計劃一步步實施,十年之內我們休養生息,之後便可一鼓作氣起數十萬大軍一舉平滅西賊。”

“十年?”

趙頊不滿地哼了一聲:“還要朕再等十年嗎?大宋已經等了近百年!你以為朕真有多少耐心等下去?”

“官家,平定西賊與遼事一般,都是百年大計,臣也恨不得明日就發兵踏平興慶府,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西賊的戰力不可小覷,我朝還需要繼續積蓄力量,軍隊也還需繼續好生訓練。所以攘外還需先安內啊!”

“笑話!”

趙頊目光冷厲地注視著曾公亮:“攘外與安內都需齊頭並進,沒有孰輕孰重,受苦的到底都是我大宋的官民百姓。

在朕眼裡,西賊和京西路那些個亂匪沒什麼兩樣,一個盤踞在西北的蠻夷小邦,我大宋和它死戰百年簡直就是恥辱!朕還是一句話,令西軍不可調動繼續嚴防西賊,至於剿匪之事你看著辦罷,此事朕就不管了。但若是剿匪失利,便是你曾相公的責任。”

說完,趙頊轉身向內殿走去,將年邁的曾公亮晾在大殿門口。

曾公亮呆立良久,他最終長長嘆了口氣,心情鬱悶地轉身向大殿外走去,剛走至延福宮門口,一名宦官追上來道:“曾相公請留步!”

“小內官有什麼事?”曾公亮問道。

宦官見左右無人,將一張紙條塞給他,曾公亮走出延福宮,找了一個無人之地,開啟紙條細看,裡面只有一句話:“太后力薦起用韓相公剿匪,杜內官監軍”。

韓琦,三朝老臣,又執掌西北邊境戰事多年,自然是知兵的,這一點不必多言。只是眼下剛被天子召還安置於相州老家,若是短時間內要起復恐怕不太輕易。

至於杜忠成杜內官,大內副總管,原本奉詔在京西路負責徵調糧草,如今均州錫義山匪亂,其人便留置在京西路河南府尚未回京。用宦官監軍是大宋常有的事情,雖然他們比正常男人少了零部件,但他們對皇室的忠誠度卻毋庸置疑。

曾公亮並不懷疑這張紙條的真假,他很清楚韓琦自慶曆新政失敗而來已無心變法,而杜忠成又是太后高滔滔身邊的紅人,如今天子有意變法,一向守舊的太后定會費盡心思插手朝政,兩宮之爭已現雛形,現在這張紙條更證實了自己的推斷。

突然又想起天子最後說的那句話,“若是剿匪失利,便是你曾相公的責任”。

天子口中顯然對自己關於西夏的看法有所不滿,曾公亮拂鬚長嘆,心中忽然覺得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天子有一腔前人少有的雄心壯志,但與此對應的,手腕也十分厲害果決。

曾公亮揹著手緩緩向中書門下走去,他這兩個月不在朝廷,朝廷的局勢似乎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向來特立獨行的曾公亮也有必要考慮自己的盟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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