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睚眥必報(1 / 1)
免去種鍔副帥之職的聖旨,以八百里加急快報的方式僅用七日的時間便送到了鄖西軍營,一時間滿營震驚,種鍔高超的謀略和待兵如子的寬厚,使軍中上上下下都對他十分敬愛,聽說種帥被免,很多將士都難過得失聲痛哭。
更多將士湧到中軍大帳前,苦苦挽留種鍔留下來,種鍔卻平靜地接收了聖旨,並將軍權轉移給了曹佾和陳忱,他歷經人間滄桑,怎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無非是兩宮之爭,自己不過是受到牽連罷了。
種鍔沒有時間和眾人一一道別,他必須立刻奉詔返京,他簡單收拾了行李,便帶著十幾名隨從起身了,眾將一直將種鍔送出大營。
種鍔再一次囑咐司馬陳忱:“錫義山匪軍糧草不繼,士氣渙散,只要嚴守不戰,最多一個月,他們就守不住山寨了,待他們絕望突圍時一戰便可將其擊潰。只是要切記,大軍千萬不可鬆懈防備,亂匪下山必會殊死拼殺,若是縱虎離去,後果不堪設想,切記!切記!”
“種帥放心,卑職一定會提醒石太尉。”
種鍔出了大營,忽然看見了站在營外等候的張辰和種樸,他朝自己的兒子點了點頭,卻招手只讓張辰上來,低聲對他道:“我大軍中的參軍王祿應該與你相識吧?他已經被調離軍隊返京了。我聽聞你們在房州時曾得罪過石家......
那石氏便是石方凜的侄女,這老傢伙雖然與我有交情,但公私分得很清楚,且睚眥必報、記仇護短得很。若他接手大軍,你可要萬分小心。”
張辰恍然大悟,先前合軍一處時曾見過一次王祿,兩人重逢把盞夜話,可翌日卻再也尋不見,原來王祿已經離開軍隊了。
他也驚訝於種鍔所言,難不成真是冤家路窄,大宋那麼多將帥,偏偏天子令石家接掌軍權。
誠然,石方凜換為主帥,若他得知在房州偵破女媧廟命案的小吏在此,張辰焉能有好日子過?但張辰也很無奈,除非他接到調令,否則他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種鍔明白張辰的心情,又拍拍他肩膀笑道:“大丈夫為國效力,無愧於心,不要怕遇到挫折,年輕時的挫折是我們最好的良師益友。你還不到二十,日子長得很!”
“種帥的教誨,張辰會銘記於心。”
種鍔哈哈一笑,催馬走了,張辰望著他的身影走遠,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
又兩日,石方凜率領兩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到了均州鄖西縣,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調整軍隊,卻將昔日好友種鍔的心腹一概貶黜,首當其衝便是老將曹佾。
曹家和石家同為勳貴,歷來不對付,石方凜殺雞儆猴拿曹佾開刀再正常不過。
曹佾原本主管全軍後勤,石方凜削其職,將他調往大帳聽用擺設,而任命自己的兒子石心武為後勤主將,盡奪曹佾之權。
除了曹佾,種鍔專門從別處調來的章楶李憲王光祖等人也一律被排擠調走,其餘指揮使以上將領皆需至大帳向石方凜表態效忠,否則一概貶黜,一時間,官軍內部人心惶惶。
大營外,張辰以巡哨為名,與幾名同袍會聚在一座小山崗下,紀傑問章楶道:“我聽說章將軍你不肯支援石太尉,從指揮使直接降為都頭,是真的嗎?”
章楶可是種鍔的左膀右臂,在軍中頗有名望。
聞言章楶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我準備辭官不做了。”
這時,種樸忍不住問張辰:“今日是前去效忠石方凜的最後一日,你不打算去嗎?”
張辰冷哼一聲:“你去麼?“
種樸收緊了臉色答道:“他遠遠比不上我父親,我怎會去?”
張辰點頭道:“那不就是了?我與你一個想法,石方凜何德何能,讓我向他效忠?”
紀傑有點急了:“張參軍,大部分指揮使都去了,連司馬陳忱都表態了。如今石太尉可是主帥,得罪了他,你立了這麼多功勞,不是全沒有了嗎?”
章楶聽到這裡,嘆氣道:“張參軍,你與我們不同,這回你獨領一軍功勞不小,眾軍皆知。那石方凜可是出了名的貪功,說不定接下來的戰事會特別拉攏你,我覺得你應該和他談一談,有時候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我們這幫人中你最年輕,不要誤了前程。”
種樸在一旁冷冷道:“你們還是不要勸老張了,我覺得他做得對,大丈夫處世當光明磊落,趨炎附勢換來的東西不要也罷!”
“種衙內,這可不是趨炎附勢,你知道張參軍立了多少功勞,怎麼能說沒就沒有了。”
張辰一擺手止住幾個人的爭吵,他平靜地對眾人道:“諸位,我和石方凜之間其實有點恩怨,而且這恩怨也不是所謂口頭效忠就能解決,我表態效忠於他,只能是自取其辱,他不可能用我。
其實種帥說得對,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時候經受點挫折也未必是壞事。”
他又對種樸笑道:“種兄是要留下,還是要走?”
眾人愕然地望著種樸,紀傑驚訝道:“種衙內,你要跟種帥一起返京嗎?”
種樸嘆了口氣道:“父親讓我回京兆府去,我已決定離開。”
張辰點點頭:“這是個明智的決定。”
紀傑沉默片刻,忽然道:“張參軍,如果你也要走,我願意去西軍跟隨你,神衛軍這破差事大不了不幹了。”
張辰笑了起來:“我可還未接到郭太尉的命令,還不知道要不要走呢!”
這時,遠處一名騎兵疾奔而至,正是張辰的親兵,他氣喘吁吁對張辰道:“啟稟張參軍,石太尉要見你,請你趕緊去帥帳!”
張辰笑了起來:“有人忍不住了。走吧!我們回營。”
眾人都懷心事地催馬向大營而去,張辰進了大營,直接來到帥帳前,有石方凜的親兵進去替他稟報,片刻出來道:“張參軍,請吧!”
張辰走進大帳,只見石方凜端坐在從前種鍔的帥位上,旁邊幾名幕僚正忙碌地替他整理一堆文書。
張辰深吸了一口氣,上前行禮道:“卑職參見石太尉!”
石方凜目光瞬間凝聚,彷彿如刀子般將眼前這個少年從上到下剮一遍,隨後神情複雜地問道:“到目前為止,全軍只有三個指揮使以上將領未來參見本帥,其中就有你,我想知道你為何不來?”
張辰沉吟一下:“卑職......有點糊塗!”
“呵,說說看,你有什麼不明白之處?”
“卑職前番的軍都指揮使之職乃是暫代,而後已經奉還令牌,此時仍舊是西軍一小小的參軍,麾下也只有七千商州鄉兵,並不屬於神衛軍序列。至於石太尉所言效忠,卑職只能說效忠於大宋,效忠於天子,太尉若要卑職改效忠物件,卑職就有點糊塗了,那將天子置於何處?”
石方凜的目光陡然間變得冷厲起來,半晌冷冷道:“年輕氣盛,老種容得下你,本帥可不見得!你是不是以為本帥不敢殺你!”
張辰瞥了一眼旁邊正欲拔刀的兩名石家親衛,淡定笑道:“我位卑言微,石太尉當然可以殺我。但,我還是想再強調一次,石太尉在軍營中令眾將效忠之事,可千萬不要被臺諫抓住把柄,參太尉一本,屆時天子知道了可沒有好果子吃。”
石方凜頓時臉色微變:“你是在威脅我嗎?”
張辰搖了搖頭:“借卑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威脅主帥,我再提醒提醒石太尉,卑職的身份與其他將軍不同,這回前來是奉了西軍郭太尉的命令助戰而已,隨時都可以返回京兆府。”
石方凜惡狠狠地盯了張辰半晌,忽然喝道:“給我滾出去!”
“卑職遵命。”
張辰躬身行一禮,轉身便揚長而去。
石方凜抽出一支令箭,猶豫了片刻,終於下令道:“傳我的軍令,陝西安撫司主事參軍張辰即刻出任商州防禦,嚴防亂匪竄離均州。”
石方凜多少還是有點忌憚郭逵,不敢做得過份,儘管心裡已經將張辰撕碎千萬遍,但還是以相對平穩的方式,將張辰調離主戰場,打發回商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