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內部失和(1 / 1)
其實郭逵在辭職書中寫得已經很清楚了,既然御史要問,他只得再一次重複道:“洩密人是我的幕僚,名叫何重,官任錄事參軍,在三年前他擔任慶州文學時,被西賊用金錢控制,成為了西賊的細作,我至始至終一無所知。”
“原來真是西賊的細作!”
司馬光重重點了一句,周圍頓時一片竊竊私語,顯然這句話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曾公亮不由暗暗搖頭,這個郭逵怎麼一點不懂事,拼命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蓋,連自己都不好幫他了,洩密和細作的性質完全不同,後者的性質更加嚴重,難道郭逵一點都不明白嗎?
一旁的王珪和呂公弼卻暗暗對視,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司馬光旁若無人般氣定神閒,又繼續問道:“請問這個何重是哪一科的進士出身?”
“他不是進士,只是發解試舉人。”
“哦!原來只是舉人,可是我不太明白,舉人怎麼能擔任九品文學之職?莫非當初是郭安撫使推薦的他?”
司馬光一步步將郭逵和何重扣牢,這樣,何重的細作身份不知不覺就會變成何重和郭逵共享了。
郭逵是四十多歲的老將了,怎麼能不明白司馬光的企圖,他雖然為人坦蕩,但也不至於愚蠢到作繭自縛。
只見郭逵搖了搖頭:“司馬御史恐怕不太瞭解底層官吏的升遷,何重最初擔任是文吏,舉人完全可以勝任,按照朝廷的例制,文吏表現出色是可以轉官的,何重的才能也是有目共睹,他升為九品官並無不妥,在樞密院審官院和吏部有他的備案,司馬御史若有興趣可以調來看看。”
司馬光倒不愧是有經驗的御史,一旦證詞不利於自己的目標實現,他就會立刻轉向,不再糾纏這件事,他笑了笑道:“我當然知道吏可以轉官,既然郭安撫使認為何重優秀,那我也無話可說,請問郭安撫使,何重是幾時被西賊策反為細作?”
“我剛才已經說了,三年前他擔任慶州文學時。”
“那麼郭安撫使再重新用他為錄事參軍時,有沒有仔細審查過他的履歷?”
“你說的哪方面的審查?”
“比如他的財產來源,他平時的秉性操行,在官員和百姓中的口碑等等,郭安撫使有審查過嗎?”
郭逵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道:“沒有!”
說到這裡,郭逵有點不耐煩起來:“我就是因為沒有仔細審查,導致用人不當,所以才引咎辭職。”
他又向天子施禮:“陛下,臣用人不查,導致機密洩露,有負聖恩,懇請陛下免去臣一切官職。”
王珪在一旁冷冷道:“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恐怕不是辭職就能脫罪那麼簡單!”
趙頊沉默片刻道:“郭卿不要太著急,事情會越辯越清楚,朕不想袒護罪責,但也不想讓無辜致罪,所以才召開這次質詢朝會,郭卿請保持耐心。”
他又對司馬光道:“司馬御史請繼續吧!”
“謝陛下!”
司馬光行一禮,又繼續問道:“能不能請郭安撫使說一說何重案造成了哪些後果?”
郭逵無奈,只得回答道:“造成的嚴重後果是備戰軍情洩露,導致後續對西賊的戰事不利,對河湟拓邊一事也會造成負面影響。”
“我看郭安撫使的辭職信中提到了主事參軍張辰在邊疆巡視險些被殺,文官涉險遇伏難道不是嚴重後果?”
郭逵搖了搖頭:“邊疆巡視本來就很危險,我軍探子滲透進西賊,西賊探子滲透進宋境,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張參軍遇到西賊探子很正常,畢竟他軍中出任參軍,正在執行公務,不能因為他是文官就變成大事,這只是一個小後果,但遠遠談不上嚴重。”
旁邊王珪忍不住呵斥道:“郭安撫使是在避重就輕吧!那張辰明明遇到了兩百西賊重騎兵的伏擊包圍,怎麼能說一句遇到西賊探子那樣輕描淡寫?”
一片沉默中,曾公亮終於當先開了口,故作驚訝問道:“誒,王執政怎麼知道有兩百西賊騎兵包圍了張辰?郭安撫使的辭職書上並沒有提及此事啊!”
王珪頓時啞口無言,是啊!他怎麼會知道?都怪錢晉透露給了自己......
半晌,曾公亮又補刀道:“不過這也不奇怪,當初韓相公主管西軍時,王執政在樞密院也曾呆過半年,想必當時你們聯絡不少,在西軍有些人脈淵源倒也正常。”
王珪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連忙道:“曾相公說得對,不過卻與韓相公無關,是有幾個西軍的官員寫信給我說了此事。”
郭逵冷冷看了他一眼:“王執政,我之所以在辭職信中不詳述此事,就是為了顧及有些人的面子,請你要有自知之明!”
這時司馬光卻感到驚訝了:“這麼說,張辰在邊疆遇襲還和王執政有關係?真是奇怪了,王執政在京城,怎麼會牽涉進此事?”
王珪滿臉通紅,怎麼司馬光這把好刀轉向對準了自己?
他狠狠瞪了一眼郭逵道:“胡言亂語!你是在暗示我牽連張辰的遇襲案?沒有證據你便是汙衊當朝宰執!郭逵,你該當何罪?!”
“王執政你急什麼?我當然沒有什麼確鑿證據,只是一些口供而已,想必御史臺也不會採納,所以我就沒在辭職書上過多提及此事,王執政若不追究,沒人會問此事。”
王珪臉一陣紅一陣白,當著天子和這麼多重臣的面,他著實下不來臺。
“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郭逵淡淡道:“我說的不是你,是另有其人,你我心知肚明!”
這時,掌樞密院事呂公弼暗罵王珪愚蠢,對方已經說出有口供了,王珪竟然還要再糾結此事,難道真要把韓琦這兩個字當眾說出口麼?
他連忙乾咳兩聲打圓場道:“今日只是討論郭安撫使辭職一事,我們不必在這種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上糾結,其實事情已經很明白了,何重作為錄事參軍掌握大量軍情,他竟然是西賊細作,性質非常嚴重,郭安撫使確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樞密院的意見是,立刻免去郭逵在軍中的一切職務,以免事件的惡劣影響擴大,至於他是否負有罪責,應該交由刑部和御史臺詳細調查後再做決定。”
趙頊看了一眼曾公亮:“曾相,政事堂有什麼意見?”
曾公亮恭敬答道:“陛下,首先犯罪的是錄事參軍,並不是郭安撫使本人或者他的家人,其次何重最初被郭安撫使啟用之時,那時他還不是西賊的細作,只是後來在慶州為官時才被收買。
如果說失察之罪,應該是慶州知州承擔,而不應該強加給郭安撫使。
再者,一支軍隊中偶然會出現敵軍細作,這是常事,不應該過於擴大化,關鍵是主帥怎麼處理。郭安撫使發現何重有罪後便立刻查處,絕不姑息,臣覺得他已經盡到了主帥之責。
何況現在河湟拓邊一事剛剛開始,邊境的形勢將會不斷改變,其實西賊得到的情報可以說毫無意義,所以損失其實也並不大,陛下,臨戰換帥是軍中大忌,臣建議讓郭安撫使戴罪立功。”
王珪怒吼道:“何重可是郭逵推薦提拔,他明明負有失察之罪,怎麼能不追究?”
曾公亮冷冷道:“你也是老夫推薦的,又在老夫的轄下任參知政事。而你卻在朝堂之上天子面前公然咆哮,是不是也該追究老夫的推薦失察之罪呢?”
大殿內雅雀無聲,半晌,趙頊起身道:“這件事容後再議,散朝!”
趙頊拂袖而去,大殿上只剩下曾公亮和王珪在怒目相視。
......
趙頊怒氣衝衝回到了自己的御書房,他怎麼也想不到,一起普通的辭職竟然引發出瞭如此嚴重的朝廷內鬥?
王珪顯然是涉及此案,不知他受了誰的指使,處心積慮扳倒郭逵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即將爆發大戰關頭,這些重臣卻不顧及朝廷大局,一個個只想到自己的利益,著實令趙頊心中惱火。
趙頊也同樣對曾公亮不滿,他最後攻擊王珪的話太尖刻,有失體統,政事堂內部失和傳出去,天下臣民該做何感想?
同時王珪和曾公亮的爭執中也有一種暗示,郭逵提拔細作幕僚有罪,那他趙頊當初用郭逵替代韓琦是不是也要承擔責任?
這時,翰林學士王安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趙頊身旁,將一疊書卷放在桌上:“陛下,臣奉命前來講解《尚書》。”
瞧見桌上那疊打滿了批註的書卷,趙頊卻再無平日的興致,嘆息一聲問王安石道:“先生怎麼看郭逵辭職?”
“臣自愧不如!”
趙頊看了他一眼:“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安石微微嘆道:“罪己也要有勇氣啊!他若不說,誰又知道這件事,他能主動承認自己的過失,願以辭職謝罪,足見他內心坦蕩,但臣覺得這裡面的根本原因是出於他對陛下的忠心,只因為對陛下忠心,他才會愧對陛下對他的信任。
陛下,大將易尋,忠臣難覓啊!”
趙頊輕輕點頭,不愧是與自己心靈相通的王臨川先生啊!他這幾句話簡直說到了心坎上,今日朝堂中一幫重臣,無論倒郭保郭,其實都是出於自己的私心,唯獨請罪的郭逵卻對自己忠心耿耿。
他沉思良久,將郭逵的辭職書找了出來,提起御筆寫了個“否”字,想了想,又在背後寫了八個字:“引以為誡,積極備戰”。
他放下筆,把辭職書遞給王安石:“你把它交給郭逵吧!此事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