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眾生百態(1 / 1)
天高雲闊,風和日麗。
和煦的春風從新翻的耕地上吹過,又在一片嫩黃的垂柳間逗留,帶來了獨屬於春天的氣息。
“媽,看來六叔說的是真的呢!”
李成用胳膊肘蹭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一手壓住香椿樹的枝頭,另一手麻利地採摘鮮嫩的香椿芽。
他就是李德曜一開始在村頭遇到的年輕人。
一開始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出來摘香椿,可聽到大喇叭裡的廣播,再看到絡繹不絕奔向香椿林的人,終於確定六叔沒有騙自己。
想到大喇叭裡說的四十八塊錢一斤香椿,李成渾身充滿了力氣,恨不得再生出幾隻手臂,一天摘它個幾百斤。
“哎呀,來了這麼些人啊。”
頭髮花白的老夫妻是李成的父母。
他們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只能由老父親用捆著長杆的鐮刀把高處的香椿連枝帶葉割下來,然後老兩口一起在地面鋪著的編織袋上一點點挑揀。
“成兒,你快著點,我看全村的人都來了。”
“咱們分開點,別讓其他人過來湊熱鬧。”
老大爺很有心機地把病懨懨的妻子扶起,然後拖著編織袋往外挪了挪。
他瞅了好幾遍,和兒子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如果有人想要來這邊,只會自討沒趣。
果然。
隨著訊息越傳越廣,周圍逐漸熱鬧起來。
李成身邊不到十米處就有一位三十多歲帶著孩子的婦女,兩隻手如穿花蝴蝶一般,快得簡直叫人看不清。
她身邊的竹筐裡沒多久就裝上了一層厚厚的香椿嫩芽,而且質量不錯,全沒有老葉和莖稈。
稍遠的地方,兩夥人因為爭搶地盤互相罵罵咧咧的,各種腌臢人的髒話滔滔不絕地湧出。
不時有人鬨笑著,勸說著,然而沒人敢停下手上的動作。
一斤四十八塊錢的香椿,這簡直和撿錢差不多!
錯過這次大好機會,誰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回呢!
“成兒,你幹什麼呢!手別停呀!”
老父親一開始還沒注意,後來看到李成掰著枝頭,一動不動站在那裡,恨鐵不成鋼地叫道。
“啊,哦!”
李成突然回過神來,尷尬地面皮發麻,手上飛快地繼續採摘香椿。
‘一定被她聽到了吧?’
“真丟人!”
‘也不知道人家心裡咋想的。’
離他最近的女人叫金夢香,李家溝少有的外姓人。
她爸是當初縣裡衛生系統派下來的赤腳醫生,後來在李家溝娶了老婆就紮根留下了。
相比李家溝的普通百姓,金家的日子好過一點,不過也有限。
少年時代,金夢香可謂是李成那一幫玩伴裡所有人的女神。
只可惜,人家不光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好。
初中畢業後,李成像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去大城市打工,金夢香去了縣裡讀高中,兩人逐漸愈行愈遠。
這次因為父母身體越來越差,李成只能回家照顧雙親,卻意外地發現金夢香也回了老家。
少年時代的女神已經嫁為人婦,可是風情依舊動人,輕而易舉就撩撥動李成的心絃。
後來他打聽到,金夢香高中畢業後沒去讀大學,而是不知道怎麼嫁給了一個外省的有錢老闆。
再之後大概是因為她老公在外面拈花惹草,公然勾搭小三小四,金夢香一氣之下和對方離婚,帶著孩子回了老家。
李成當晚就興奮地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已經三十二了,還在打光棍,父母不知道因為此事唉聲嘆氣了多少次。
他隱約覺得,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曾經錯失的東西,老天爺又把她送到了自己面前。
哪怕四十八塊錢一斤的香椿,也沒辦法讓李成躁動的心冷靜下來。
他一邊採摘香椿,一邊不停地向金夢香那邊東張西望。
“青青,你回家給媽媽拿個袋子好不好?”
金夢香很快就把竹筐裝滿,她出來的急,向四周掃視了一圈才發現忘記把收拾好的編織袋帶出來。
這會兒附近到處都是人,她生怕自己一走,就被別人擠佔了地盤,因此只能拜託只有五歲的女兒回家一趟。
“嗯。”
懵懂的孩童仰頭看著媽媽,重重地點點頭,用清脆的童音回答道。
“我這兒有!”
李成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寡婦門前是非多,平日裡金夢香深居簡出,很少出門。
李成臉皮又薄,嘴皮子也不利索,即便偶爾遇到了,金夢香也是遠遠地避開,頂多點點頭就算打招呼了。
他怎麼捨得放過如此天賜良機,飛快地跑到父母那邊,拿了兩個乾淨的編織袋衝了過去。
“謝謝。”
金夢香面對傻笑著的李成,表現得相當拘謹。
她接過袋子,點頭致謝。
“啊,不客氣。”
李成嘴邊明明有一堆話要說。
“你怎麼也在這裡呀?”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哈嘍,你還記得我嗎?”
可腦海中的那些話,到了嘴邊就像紮根了一樣,死活都說不出口。
反映到現實中,就是李成嘴唇哆哆嗦嗦,不斷吸氣呼氣。
“你先忙,我回去了。”
李成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恨不得狠狠抽上自己兩耳光。
不爭氣啊!
廢物!
活該你打光棍!
他在心裡不停責罵自己,一抬頭卻看到老父老母都在盯著自己。
老夫妻倆的眼中既有失望,也有擔憂,還有無能為力。
一瞬間,李成的心中湧起千百種滋味。
他僵硬地轉過頭去,繼續摘香椿的動作,然而腦子裡卻像一鍋沸騰的粥,早就變成了粘稠的漿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李成幾乎把身邊的香椿樹都摘完了,他轉頭掃視了一圈,早就看不到金夢香的身影。
他悵然若失,身上覺得輕鬆了些,可心底滿滿都是失落。
“哎,姓金的你怎麼搶我香椿呢?”
“怎麼就是你的?咱們這大溝邊的香椿都是無主之物,我一直就在這裡摘,怎麼還成了你的?”
不遠處傳來兩個女人的吵嚷聲,李成一下子就聽出了金夢香委屈的聲音。
“你又不是我們李家溝的人,憑什麼來這裡摘香椿!”
“大傢伙說是不是啊!”
“金夢香搶李家溝的香椿啦!”
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
“爸媽,我去看看。”
李成哪兒還能待得住,告知父母一聲後就快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成兒,別惹事。”
“別闖禍啊!”
父母倆的殷殷叮囑迴盪在耳邊,李成頭也不回喊了一聲:“知道了!”
香椿林一處空地上,金夢香和比她大七八歲的李翠萍吵得不可開交。
“我說你們倆消停點吧,下午兩點就來收香椿了,還想不想掙錢啊?”
“老金家的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咋不是李家溝的人呢?”
“我看還有人叫外村的親戚來幫忙的,誰摘不是摘啊,又不是不長了。”
附近看到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勸說兩人。
青青被嚇得抱著金夢香的雙腿,大氣都不敢出,委屈得眼淚不停打轉。
李翠萍生的虎背熊腰,又是好鬥的性子,唯獨實在手笨。
她看著金夢香一袋子都快摘滿了,自己還只有個袋子底,頓時又嫉又妒。
加上金夢香的女人緣不好,她頓時發難,非得給對方一個教訓不可。
“放你孃的狗臭屁!”
李翠萍叉著腰,兇悍地回頭罵著勸說的人。
“李家溝的香椿,誰想摘就摘了?你自己的婆娘,誰想睡就睡啦?”
“都裝什麼好人,今天她金夢香能摘,明天十里八鄉的人是不是都可以隨便摘?咱們李家溝的人都喝西北風去呀!”
李翠萍是村裡出名的潑辣婆娘,她父母也不是好招惹的,而且還護短。
村民們本來就事不關己,聞言只能默不作聲,繼續忙著手上不停地採摘香椿。
李翠萍環顧了周圍一圈,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一般得意洋洋。
“金夢香,你在外面傍大款,被人家給甩了,居然還有臉回來?”
“我呸!”
“什麼玩意兒!”
“不知廉恥,不要臉!”
金夢香面色發白,氣得身體都在發抖:“你憑什麼血口噴人!”
“怎麼?”
李翠萍叉著腰,翻著白眼一臉挑釁地上前。
金夢香見對方五大三粗的,不由心慌。
她咬了咬牙,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
“青青,咱們走。”
金夢香抱著惹不起,總躲得起的態度,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提著摘下來的香椿要走。
“把東西留下!”
李翠萍三兩步上前,兇狠地搶奪她手上的編織袋。
“你幹什麼,這是我摘的。”
金夢香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摘了這麼多,當下就和她爭搶起來。
“什麼你的!這是我們李家溝的,你給我拿過來吧!”
李翠萍力氣比她大得多,人又潑辣,幾下子就把滿滿一袋香椿搶到了自己的手裡。
正當她心頭竊喜的時候,一道驚雷般的吼聲響起:“住手!”
李成怒氣衝衝地上前,一把就將李翠萍手中的編織袋搶了過來。
“李成,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想幹啥?!”
李翠萍蠻橫的性子發作,不甘心地去搶奪自己的戰利品。
李成年輕力壯,一把就將她推得坐在地上。
“幹什麼?欺負人啊!”
他疾言厲色地嚇唬對方,將編織袋重新塞回金夢香的手裡。
“謝謝你。”
金夢香心裡難受至極,接過自己採摘的香椿,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你才欺負人呢,老孃跟你拼了!”
李翠萍一看對方憐香惜玉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抓起地上一塊石頭,咬牙切齒地衝了上去。
——
李家溝村委會。
一壺熱茶已經泡了兩回。
整個村委會只剩下李德曜、車志明、陸小川三人,其他的早就跑回家摘香椿了。
“車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
陸小川大感佩服,以茶代酒舉起手裡的茶杯。
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為什麼車志明這個人對自己態度不冷不熱的。
本來還以為謝家派來的人一定會百般獻殷勤,唯他馬首是瞻。
可車志明的做派卻一直不卑不亢的,原來人家是真的有本事!
這傢伙幾乎能說出任何品類的日用百貨近些年的價格變動,各種產地的特點、差異。而且對一些價格浮動較大的物品,它們未來的行情走勢也有著獨到的見解。
陸小川諮詢了一番近些年常見滋補類中藥材,比如枸杞、花旗參、當歸等,沒想到車志明也如數家珍,並且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他認真地聽完後,不由大感欽佩,衷心地稱讚道。
“陸先生,哪裡。”
車志明謙虛地笑笑:“臨行前謝總專門把我叫去,言道先生乃是當世難得的奇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讓我一定認真傾聽先生的聆訊。”
陸小川心道:原來謝燁偉叮囑過你呀!我還以為人家早就把我忘了。
他一下子想明白,原來是車志明自作主張,所以態度才始終不遠不近的。
兩人四目相對,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同時相視一笑。
陸小川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果然有本事的人,都有傲氣。
車志明心中想著:原本以為陸先生少年得志,說不定性情桀驁,自視甚高,沒想到脾氣倒是相當親和。
兩個人正在英雄惜英雄,村委會門口慌慌張張跑進來幾個人。
“老六!”
“老六!”
“打起來了,李成的頭被打破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德曜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瞬間無比嚴肅。
“怎麼回事,你們慢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