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為醫者（二）（1 / 1）
這女孩，好清澈。容靖想著，忍不住又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皮膚真的很白，就連耳廓上的細細的淡黃色的絨毛都被容靖看得一清二楚。
院領導開始對新人進行例行的歡迎儀式，即政治思想工作和愛國愛黨愛院教育。醫務科長接著介紹了烽火城醫院的概況和對新醫生工作的安排。
然後這位矮矮胖胖像個彌勒佛一樣的醫務科長說了一通話，是多年以後容靖回想起來還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一番話。
“各位同學，也許我現在應該說各位同事了，因為你們今天開始就是我們之間的一員了，但是我更想叫你們同學。不僅僅是因為你們年輕，剛從學校出來，還帶著學生的朝氣蓬勃，而且因為，我希望你們仍然保持著學生時代的好奇心，好勝心和好學心。我知道有些話你們進醫學院的第一天也有老師或者校長跟你們說過，但是，今天我還要再說一遍。以後有機會的話，這些話我還會經常說，就像一碗炒來炒去的鹹菜，你們現在也許會覺得這是一碗炒到沒有味道了的鹹菜，但是很多年以後，你們一定會覺得鹹菜就是越炒越有味道，越炒越香。”
大家都笑，這位名叫王耀光的醫務科長不僅長得慈眉善目，還挺幽默。
王科長繼續說：“你們剛畢業，還記得希波克拉底誓言吧？”
下面有稀稀拉拉的聲音說“記得”，王科長笑：“放心，我並不想抽查。”
大夥大笑起來，氣氛更加輕鬆。
“但是，我還要炒一遍鹹菜。”底下又是笑聲。
“希波克拉底誓言不外乎幾條中心思想，第一，對傳授知識者心存感激，你們醫學院的老師是傳授你們知識的人，我們醫院裡的前輩醫生也同樣是傳授你們知識的人，甚至，年長經驗豐富的護士也可以是你的老師，孔子說什麼？”
下面齊刷刷地回答：“三人行必有我師！”
“答得不錯，小學知識還沒忘記。”又是笑聲回應。
“我知道你們都會對師長心存感激，我想說的是，你們要發現學無止境，而人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一面，那就可能是值得你學習的地方，尤其在醫學這個高深嚴謹的學科裡，絕不要停止探索和學習的腳步！”
容靖帶頭鼓起了掌，說得真好。旁邊的女孩子也使勁拍著自己的雙手，兩人都被對方激烈的掌聲所吸引，有點英雄所見略同的驚喜。後面的人看前排的人如此捧場，便也都跟著鼓起掌來。
王科長繼續：“第二點，為服務物件謀利益。你們都喜歡港臺明星吧？”
“喜歡！”所有人都答。
“明星做的廣告是不是都特別好看？”
“好看！”又是所有人異口同聲
“劉德華做的廣告你們看過嗎？”
“看過！”有一部分人回答。
“今時今日，咁樣的服務態度系唔夠的，記得嗎？”他蹩腳的廣東話又讓大家忍俊不禁。
“記得！”有些人在笑聲中回答。
“就這幾個人記得？看來是假粉絲，靠不住。”王科長擺手，大夥又被他逗笑了。
他繼續說：“服務行業裡，客戶就是上帝。醫院同樣也是一個服務行業。”
底下已經有人開始發出了詫異的聲音。那個時候的醫院，上帝不是病人，醫務人員才有絕對的優越感。
王科長說：“別感到驚奇，這個理念已經不新鮮，不要當我們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這個觀念會害了我們自己。你覺得我們在救病人的命，可是病人覺得他們在給我們送錢，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怎樣？治好了病好說，病人送錢也送得開心，沒治好怎麼辦？搞不好我們的命也斷送了。”
聽起來像是個笑話，有人稀稀拉拉地笑了。但是，更多的人在回味這句話，細想一下，何嘗不是這個道理！
“在醫院裡，病人就是客戶，那麼病人就是上帝，我們一切的工作應該是要以病人為中心，想病人所想，急病人所急，盡最大的能力解決病人的痛苦，這就是希波克拉底想要表達的意思。”
啪啪啪的掌聲響起，每個人都鼓得誠心誠意。就算剛才有幾個人差不多被幾個領導輪番轟炸的陳詞濫調說得快要瞌睡了，現在也全部都清醒過來了。
“第三點，絕不利用職業便利做缺德甚至違法的事情。這不僅僅是收紅包的問題。你們可能會想，我不過是個小小的醫生，一不當官，二不經商，沒權沒勢有沒錢，哪能做什麼呢，對不對？”
“但是，其實你們有著超出任何人的大權，”眾人都豎起耳朵來，“掌握著人命生死的大權。”又是鬨笑。
“不要笑，你們一定也會想：這誰不知道啊，但是就算有權力我也不可能會故意把病人治壞治死，對吧？那好，就算你不是故意的，萬一還是不小心把病人治壞了治死了，你就沒有責任了嗎？病人和家屬承受的痛苦就少了嗎？給別人帶來痛苦會不會讓你的餘生都蒙上陰影呢？”
一片寂靜，大家的神色都開始凝重起來。
“不好回答了是嗎？那麼，從此以後，你在行醫過程中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要謹記，這是一條人命，若是病人是你自己或者你的親人，你會希望醫生怎麼對待，你能做到把每個病人都當成自己的親人嗎？”
“能！”
“嘿嘿，這個回答太乾脆了，明顯沒過腦子。我不期望你們現在真能做到，但是我希望你們走上崗位後的每一天都能記得自己的回答。”王科長說。
“第四點，醫生應當尊重病人的隱私。我們現在有些醫院，由於硬體條件的問題，這個方面做得不是特別好，包括我們烽火城醫院。但是我們已經申請了經費，有希望儘快改善病房設施。尊重病人的隱私，不光是身體暴露方面，我知道這個大家都很注意。但，我問個問題啊，甲醫生跟乙醫生在食堂吃飯，四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悄悄地說‘對面那個超漂亮的女孩得了梅毒’，你們覺得有問題嗎？”
有幾個人說有，有幾個人說沒有。
王科長說：“說沒有的，我明確告訴你們，答案錯誤，扣十分。”大夥笑。
“那麼，說有問題的人，我問問你們，問題在哪裡？剛才那位比較大聲的，對，坐後面，小白臉醫生，叫什麼名字？”
大夥兒笑著去看小白臉醫生。
雖然這名字有點侮辱人，但是領導發了話，小白臉醫生初入職場，自然也不敢對領導怎樣，只能站起來說：“我叫顧和，不叫小白臉。”他也成功把大家逗笑了。
“我覺得，就算四周沒有人，他們也還是不應該在公共場合討論，萬一什麼時候來了個人，給別人聽見就不好了。”
王耀光：“嗯，對。那麼，就算私底下討論，比如說，他們轉移地點，在他們兩個人一起住的宿舍裡，沒有人聽見，這樣就可以嗎？”
“我覺得，可以吧。”
“那你怎麼保證是私底下的呢？你怎麼保證隔牆沒有耳朵呢？你又怎麼保證你跟他說話的那個人，不會一傳十十傳百呢？最後全醫院的醫務人員都知道了，醫務人員肯定有認識的病人，最後全醫院的病人都知道了，病人又有熟人，最後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那她怎麼得的梅毒呢？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事吧？她都好意思做那些，還怕別人知道？”有人突然問了這麼個問題。
下面有人附和，顧和也點頭。果然人的注意力總是很容易被八卦吸引。
“大錯特錯！你憑什麼判斷人家一定是做了不正當職業得的這個病？這是唯一的傳播途徑嗎？當醫務人員還有一個大忌是什麼？不能有偏見，對病人要一視同仁！這也是希波克拉底誓言裡講過的。”
顧和低下了頭，思索著王科長的話，很快他就接受了王科長的批評，即使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大聲訓斥他，他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輕輕地點頭說：“我知道了。”
“好，那麼，再說一遍，甲醫生和乙醫生說那個超漂亮的女孩得了梅毒，行不行？”
“不行！”
“為什麼？”
“不得出於任何與治療不相關的目的討論病人和病情。”
“答對了，加十分！”
眾人都笑，這一次他們再看王科長的眼神裡，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敬佩。
“同學們，我忍不住再叫一次你們同學，因為我特別珍視自己做為學生的時光，你們馬上就不是學生了，雖然規培的時候在你的帶教醫生前面你還是學生，但是你們從此就要負起獨立的責任，要積極主動地學習和工作，這跟在學校裡會截然不同。你的每一次失誤，不再是試卷上的少一分，而有可能是一個人失去一條腿，或者失去一條命。”
“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院裡的領導，更代表走過幾十年行醫路的前輩醫生，希望你們時時刻刻把提升技術和責任心做為第一要務，衷心祝福你們事業有成，都成為醫學界的棟樑，更希望，你們不遺餘力地不忘初心地懸壺濟世，治病救人。”
他的話音終於落下。所有人都覺得，這一席話，是他們聽過的最精彩最有趣，也最令人難以忘記的教誨。
【作者題外話】：王耀光真的是作者蠻喜歡的一個配角呢。要是當年初入職場的我也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