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好好生活（一）（1 / 1）
盧旺的妻子聲嘶力竭地大喊：“救命，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走廊裡巡視的護士趕緊過來了，醫生也被叫過來了，眾人手忙腳亂一陣把盧旺弄醒了。
他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誰問也不說話。
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夥都只能後後悔防火防盜沒防到熱心病友。
盧旺的兒子晚上得知這事以後，嚷著要去找陳大爺的麻煩，被母親拉住，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也是並不知情。
一家四口坐在病房裡，相顧無話。
好久，盧旺自己開口了：“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不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嗎？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盧旺妻子說。
“我現在還不是知道了。”
“都怪那個多嘴的病人！”盧旺兒子說。
“怪他什麼？怪他沒有幫著你們騙我？”盧旺帶著怨恨無奈地說。
“爸，我們這是為了你好，善意的謊言，不能說是騙。”盧旺女兒說。
“善意的謊言？那你們怎麼知道我是希望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眾人沉默，盧旺看著天花板看得自己都累了，終於組織起了語言，說起來：“如果我不知道我得了癌症，我一直以為自己還很健康，我還會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不愛惜身體，經常喝醉酒，發脾氣。可是，如果我知道自己得了絕症，也許沒幾天好活了，我起碼可以改改自己的毛病，可以做一做自己一直想做卻沒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可以好好活剩下的日子，免得我最後走了留給你們都是一個混蛋老頭的印象。你們說，你們為什麼要瞞我？”
盧旺的妻子和兒女都沒想到盧旺竟然是這麼想的，一時間無法反駁。
惹了禍的陳大爺早就溜回了房間，自己也是後悔不已。他當天的晚飯都沒吃幾口，覺得自己對不住盧旺和他的家人，尋思著要怎麼去道個歉，但是又實在害怕他們還在氣頭上二話不說就動手打人。自己這一把老骨頭，還是個癌症病人，肯定是經不起幾下打的。
陳大爺心懷忐忑地過了兩天，誰知他還沒下定決心呢，第三天上午盧旺自己找過來了。
陳大爺靠在床上看著盧旺一臉平靜地走向自己，心裡打著鼓，希望他最多就是罵自己，他自己也是個病人，身體都不知道瘦成什麼樣了，總不會動手打人吧。他後面沒跟家屬，就算要打人的話，自己這把老骨頭對付四五十歲的盧旺到底有多少勝算呢？好像也沒多少。
陳大爺在心裡為自己感到悲哀。
“挺好吧，陳老哥？”盧旺說。
一聽這話，陳大爺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這回情況倒過來了，這位進來的時候問候的話明顯是抄襲自己那天的話，他肯定是過來報復的。
“啊？我，挺好……你，還好吧？”陳大爺戰戰兢兢地問。
“有什麼不好的？其實，我本來一直就有懷疑的，心裡七上八下，現在坐實了這個病，心裡反而踏實了，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對吧？”
陳大爺一時還有點不相信，仔細上下打量樂園一下盧旺。他心想，這要是裝的，這人都能去演戲了吧。但是他還是害怕別人是來找自己麻煩的，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怪我？”
盧旺一屁股坐在陳大爺的床尾，說：“有什麼好怪的呢？這事我遲早要知道，不是你說也是其他人說，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
聽聞這話，還有看到盧旺確實心無芥蒂的表情，陳大爺頓時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露出兩排大黃牙，笑：“就是啊，老弟，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我還怕你找我麻煩呢。”
“嗨，我還要謝謝你啊，陳老哥，要不是你，我一直矇在鼓裡。”
盧旺看了一圈病房裡其他人，說：“你們說我講的有沒有道理？自己的病還是得自己知道，咱們有多脆弱，一點打擊都受不了嗎？又不是明天就死是吧？好好治病，好好生活！”說完起身離開了病房。
陳大爺看著他瀟灑的背影，彷彿那個聽了噩耗立馬就翻白眼的人不是他似的。不過這感覺可比他前幾天躺在床上的樣子精神多了，簡直不像一個病人。
這才對嘛！陳大爺心裡也喜悅起來。
不管盧旺是不是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看開了，但是他的話沒錯，“好好治病，好好生活”，這句話讓在場所有的病友都覺得生個病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要還有一天命，就該好好活一天。誰說不是呢。
有一天晚飯後何意欣在去科裡的路上看見易姐和楊大媽正在圍著內外科中間的圓形花壇在散步，她走上前去打了招呼，跟她們寒暄了幾句。
易姐連四十歲都不到，這個年齡得宮頸癌實在是有些年輕。但是她看上去精神狀態也不錯，有時在病房裡還開開玩笑，彷佛自己不是個腫瘤病人。
何意欣記得所有人的基本情況和病史，易姐是個知識分子，好像是大學畢業後做了高中老師，在那個鬧哄哄的病房裡，她是唯一一個經常在枕頭底下塞一本書的人。
天還沒黑，天氣不錯，花園裡有鳥叫，何意欣在花壇旁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拿出一本藥物手冊出來看看。易姐和楊大媽一圈一圈地從何意欣前面走過去，在她們走過的時候，何意欣不由自主地聽到了一些她們零星的對話內容。
楊大媽說：“小易，你那個排尿的問題，你就這麼接受了每天響十幾個鬧鈴嗎？不再試著尋求別的治療方法嗎？”
“我不想再治療了。”
“是經濟原因嗎？”
“不是，相對化療來說，這個治療也不算什麼。”
“……好吧，你是有錢人。”
易大姐沒有理會楊大媽語氣裡的酸味，說：“實話說吧，以前我很愛操心，好勝心強，受不得氣，什麼事情都放在心裡過不去，所以年輕的時候為了爭一口氣，做過一些傻事。”
“都是什麼傻事啊？”楊大媽忘記了嫉妒，開啟了八卦心。
“唉，傻事我就不說了，總之不那麼好的事，有時候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還不擇手段過。”
“你嗎？不可能！我現在覺得你簡直就是與世無爭，跟那廟裡的尼姑也差不了多少了。”
“哈哈哈，楊大媽你真幽默。看起來我最近修生養性的確有成果了。”
“還修生養性呢，那你以前到底做了不好的事，跟你的病有什麼關係？”楊大媽的好奇心可沒那麼容易壓下去。
但易大姐又繞開了：“啊，是這樣的，實際上我覺得，是因為我愛生氣，愛急躁才比較容易生病。但有時候，我總覺得老天爺對誰都很公平，我如今生了病還落下了永久的不便利，都相當於是對我年輕時候不懂事的一種懲罰，我應該平和地接受這個懲罰，換以後的日子平安健康。”
“這……你繞來繞去把我給繞暈了，唉，我聽著怎麼有點封建迷信呢？”
“……呵呵，一般生病了的人是有點信佛信鬼什麼的。”易大姐自嘲。
“小易，你有孩子嗎？”
“有啊，兒子今年十歲了。”
“還好有一個孩子了，要不然年紀輕輕就切了子宮，唉……”
“是啊，我也沒有什麼願望，就是想活到孩子十八歲看到他成年……”
“哎喲，快不要說了，你這是早期，你年輕身體素質又好，肯定沒問題的，我認識一個人跟你一模一樣的病，都活了十幾年了。”
“嗯嗯，我也覺得還是有希望的。”
“那肯定啊。對了，小易，雖然這個問題是個常見的手術併發症，醫生也沒有辦法百分百避免吧，但是，說實話，你沒有想過去找做手術的醫院討個說法麼？這年頭，不管是不是醫生的錯，只要病人鬧了，多少都有點收穫。”楊大媽提議道，她就是那些三天就成好閨蜜處處給別人支招的阿姨中典型的一員。
“我也知道，也有病友教唆我去醫院鬧。但是，楊阿姨，你說，做為一個醫生，難道他們就願意自己的病人出現什麼意外嗎？誰會故意不把手術做好嗎？就算他們不在乎病人的感受，他們總是要自己的口碑的呀對不對？畢竟那也是幫我做了手術的人，如果我去鬧了，拿不拿到補償不說，醫生的名聲是毀了，或許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信心從醫，我再心不甘，也不想就這麼毀了一個醫生的前途……”
“聽起來也有道理，不過你還是心軟，太善良了……”
易大姐打斷了楊大媽的話：“哎呀，別說這個了姐，我覺得我現在的重點是好好生活，畢竟也不知道哪天就是最後一天，我要好好的愛自己的家人，愛自己。”
何意欣合上藥物手冊，往椅背上靠。
她抬起頭看了一會天，還有些亮，於是她把書開啟蓋在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