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番外二 生死有命(1 / 1)
五年後,何意欣和容靖的孩子出生了。半歲這天,家裡的親戚朋友們湊在一起熱鬧熱鬧,不知道誰提議要來點老套的遊戲,抓周。
“抓什麼周啊,還不到週歲呢,難道我理解的抓周有誤?”何意欣說。
“誰規定半歲不能抓,你能不能靈活點,我們今天就抓半周。”顧和興致勃勃地慫恿眾人。
“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都沒有道具。”容靖說得比較現實。
“我來想辦法。”顧和說。
亂七八糟的東西被丟進了一個大盤子。先是一本書。
“這代表有學問的人?”容靖問。
“對,老師啊,教授啊,這一類的人。”顧和點頭。
一把套著殼的水果刀。
“這是匪徒的兇器嗎?”何意欣小心翼翼地問,她不理解這為什麼要放進來。
顧和白她一眼:“抓周沒有任何壞的職業!自己的孩子不能往好處點想?代表警察,警察!這是正義的象徵!”
儘管沒有人知道水果刀和正義是怎麼牽強地聯絡在一起的,但全屋的人都笑著接受了。
下一個被丟進來的是一個計算器。
墨墨舉手搶答:“這我知道,計算器是不是代表數學好,那就是說學習好,也可以代表老師。不過老師不是已經有了嗎?”
大家都看著顧和,他翻了一個白眼,顯然是覺得心痛為什麼就沒有人理解自己。
最後還是容靖問:“代表經商,商人?”
顧和笑著拍他的肩膀:“還是我們兄弟倆心有靈犀。”一屋子的人都嗤之以鼻。
接著是一個玩具汽車模型,這個好猜,大家都知道是代表司機,何意欣也把“司機”喊了出來。
但顧和說:“還有一種比較酷的職業,叫賽車手知道嗎?”
何意欣心滿意足:“哦哦哦,不錯不錯,都是開車,收入不一樣,技術也不一樣。”
然後顧和從墨墨的包裡鼓搗了半天,掏出了一支口紅丟了進盤子裡。
“這是什麼意思?他是男孩!”何意欣喊。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沒辦法嗎,經常化妝的人都是誰啊?當然是上臺演習的人,所以這就代表演員,大家知道就行,意思意思,要不你說放什麼?”沒人吱聲。
顧和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個創可貼。
他說:“貼傷口,護理人員做得多,所以這代表護士,意思意思。”
大夥已經被他的發散性思維折服,懷裡的是個男娃,做男護士還真冷門,他們醫院現在總共也就兩個男護士。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容靖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放了進去。
“代表工程師。做筆記,劃記號什麼的。意思意思。”他學著顧和的語氣說。
何意欣也找出一個玩具小口琴出來,說:“音樂家,跟音樂相關的各種家都可以。”
墨墨拿了一個一次性口罩,說:“科學家,戴著口罩做實驗。”
“我怎麼覺得戴著口罩做手術呢,是不是說醫生更合適?”何意欣問。
顧和看到房間門後面掛著的一個聽診器,走去摘了下來丟進去:“這個才代表醫生。”
這下倒沒人反對了。
大夥還在冥思苦想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放的,這職業看起來有點少啊,可是實在是想不到了,想到了也苦於家裡沒有合適的道具代表,最後大家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要怎麼開始這個古老又神秘的儀式,幾個人爭得不可開交。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別爭了,人家已經自己決定了。”
容媽媽抱著的小孩子手裡正抓著聽診器的探頭,要把它往嘴裡塞。
容媽媽趕緊制止他吃,但是小傢伙手上力氣還不小,使勁拽著不肯鬆手。
大家笑成一團:
“子承父業啊。”
“後繼有人,後繼有人了!”
“太合適了!”
何意欣和容靖相互看著,眼睛裡都是笑意,真沒想到,但是又真的好開心,就算是不怎麼靠譜的沒什麼根據的遊戲,他們都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
隔天容靖回到科裡上班,來了一個危重的病人。是胡漢元。
這些年胡漢元的腿時好時壞,雖然來住院的情況並不多,但是每來一次都比上一次嚴重許多。容靖一直都關注著他的病情,知道並不樂觀,但是也沒想到這次來情況會這麼嚴重。
很顯然,他又一次把出院的時候醫生囑咐他的話當成了耳邊風。而且,他的生活也極其不規律,似乎家裡的衛生條件也不好,飲食休息衛生都非常堪憂,藥也不按時吃,還動不動就跟別人發脾氣,抽菸喝酒一樣也不少。
他簡直就是在自殺。
容靖看著自己前面一排胡漢元的化驗單和檢查單,直在心裡嘆氣。年齡其實才四十多歲,各項指標已經是瀕危的標準。容靖收起化驗單,走去病房裡看胡漢元,這次他既沒吵也沒鬧,科裡直接把護士站旁邊的二床給了他,因為他已經是一個重症而且需要監護的患者了。
雖然還沒有失去神志,但是胡漢元精神非常萎靡,眼神渙散,全身都極度消瘦,昨天入院的時候還燒到了39度,用了藥以後降了一點下來,但沒有完全降下去。
下肢的傷口感染嚴重,一條腿幾乎沒有什麼好的地方了,要是早些年他身體整體情況好些,還可以讓他截肢,但是現在看來他已經沒有別的什麼出路了。
容靖老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胡漢元眼神裡好像失去了牽掛,好像盼著自己死去解脫的這天。容靖很想跟他聊聊,他知道胡漢元不喜歡聊,但是這次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了。容靖想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幫到他的地方,即使是他走了以後。
胡漢元鼻子上套著氧氣管,說話完全沒有了往日裡聲若洪鐘的氣勢。他見容靖掏出口袋裡一疊的化驗單,抬手製止了他:“小容,我,我知道自己不行了,那些鬼檢查結果,不要告訴我了,我不感興趣。其實我本來連醫院都不想來的……”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接著說:“但是我想了很久,覺得有些事想要跟你交待。”
“胡哥,你聽我的好好治療,沒那麼快的。”容靖安慰人的技巧還是沒大進步,心思多的人一聽就知道,“沒那麼快”的意思就是“反正難逃一死”,幸好胡漢元也是個百無禁忌的人,而且他也早有準備。
“容靖,你把這、這個拿去看,我前幾天就寫好了,怕自己不行的時候……連話都講不了,確實我現在說話都累,你自己看吧,不明白再問我。”
容靖開啟那張紙,沒想到胡漢元的字還寫得蒼勁有力,很有風骨。
容靖讀完這個沒有既沒有見證人也沒有律師簽字的遺囑,心裡很是難受,饒是他一個大男人,也鼻子一陣泛酸。
第二天早上容靖去上班的時候,得知胡漢元在夜裡去世了。
“敗血症燒退不下來,最後全身器官衰竭。容哥,我上半夜也給你打過電話告訴你很危重,實在是無能為力了,下半夜一直都在搶救他,不好意思。”剛工作兩年的司醫生知道容靖跟胡漢元關係不錯,心裡有些愧疚,怕容靖怪他醫術不精或者搶救不及時,忙著跟他解釋了。
容靖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我知道了,沒事,他自己未嘗不盼著這天。”
何意欣前兩天也來看過胡漢元,聽說他去了又趕過來骨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做的,畢竟他妻子這麼多年不搭理他,女兒也還沒成年。不過出人意料的是,胡漢元的妻子雖然已經改嫁,卻跟著現任丈夫和女兒一起過來辦理了手續。
何意欣和容靖站在病房端頭的小露臺上看著胡漢元的妻子和女兒推著他遺體的車走向太平間的方向,一時間悵然。
這些年和胡漢元結識,爭吵,交談到最後坐在一起獻血和吃飯的一幕一幕猶如放電影般在眼前晃過。
胡漢元不長不短但是令人悲憤的一生終於結束了,沒有幾個人還記掛著他,但是何意欣和容靖記得。記得他雖然愛多管閒事,卻是不少病人的靠山;記得他雖然嘴碎,卻讓剛來上班的實習護士實習醫生感到有人搭理;記得他明明多年生病,還自告奮勇去獻血;記得他明明被人害得殘疾,最後卻只用柺杖打了那人一頓。
容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遞給何意欣,何意欣開啟,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幾行字:“我,胡漢元,父母亡故,離異,現將名下財產分為三部分,三分之一歸女兒胡麗娜,女兒成年前由她母親監管。三分之一贈送市紅十字會血液病基金。三分之一捐獻給烽火城醫院骨科,並指定容靖為使用監管負責人。簽名:胡漢元。日期: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六日。”
何意欣愕然:“容靖,他為什麼捐了三分之一給血液病基金會?”
“你能猜到嗎?”
“難道是因為老齊的兒子是血液病?”
容靖點頭:“他說,如果不是這樣,他這一輩子也不會這麼悲劇。”
深秋的風吹過來,吹落旁邊一棵梧桐樹上的黃葉,飄到了他們兩個站著的露臺上,停留了片刻,又被下一陣風吹下了露臺。
何意欣想,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如果。但胡漢元在身後留下的錢也許會帶給一些人希望,讓一些人少點痛苦,讓一些家庭免於破碎,讓一些“如果”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