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甘二牛述說往事(1 / 1)
第三天,車修好了,屈亦成回到花橋。他在家也待著難受,母親總是在挑父親的不是,一會兒是評副高沒有希望的事,一會是幫不了兒子回市區的事。也是煩人,心想,還是梳雲那樣的女孩子的性格好,如天上的雲,永遠陪伴、永遠不擾。
那天送梳雲回去,到現在還沒有聯絡過。這幾天其實一直在想梳雲的事,卻又想不出個頭緒。拿她同娟娟比,真是雲泥之別了。
但是這樣想下去,似乎自己要永遠留在這偏遠的地方了。
晚上下班,在食堂邊吃飯,邊同大家盤點收集的客戶資料情況,已經上了兩千戶。不過跑貸款許可權的事不順,反而讓他憂心忡忡。
這時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有些驚喜,認出是自己給梳雲辦的那個手機號碼,還擔心她會拒收哩。
忙接聽,卻聽到梳雲急切的聲音:“你在哪?甘二伯現在神志一下子清楚、一下子糊塗,還是不肯去醫院,吵著說要見你哩。”
屈亦成一聽,忙撂下飯碗出來說:“好、我馬上過去。”
梳雲又說:“你、你開車不要急呀。”
到了甘二牛家時,卻見老人是坐在臥室裡的椅子上,臉色紅潤,精神不錯,只是腳下多了一盆炭火,才放下心。
梳雲好像打扮了一下,愈發漂亮,給屈亦成倒了茶,將一把銅壺放在炭火上,就要出去。
屈亦成問:“就你在這裡?段有金呢?”
梳雲說:“還有村長他們,在這折騰了大半天了。見他好多了,就回去先休息了。你在這同二伯說話,有事叫我。”
說著就出去,掩上門。
老人紅光滿面,站起來回來走了幾步,目光炯炯望著屈亦成,一直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才說:“看的出,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有個事,我說了,你不愛聽就算了。”
屈亦成見他精神抖擻,反而有些擔心,忙說:“您說,只要我能做到的。”
老人說:“我想收你為乾兒子,行麼?”
屈亦成大出意外,一時漲紅了臉,不知如何回答。老人的年紀做自己祖父都行,怎麼突然想起認乾兒子。
見老人又枯乾了的眼神中滿是期待,他不忍心拒絕,點頭說:“好好,您老是老革命,這是我的光榮。乾爸!”
老人卻並沒有預期中的高興,仍然板著臉說:“有一件事,你要幫我做。”說著,他哆哆嗦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屈亦成。
屈亦成接過來一看,上面是個手畫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寫著一些字和數字,竟然是幾家銀行的名稱,工農中建行都有,還有市城商行,然後對應的是存款數,他看看總金額,竟有十萬之多!
老人盯著他說:“我死後,想把我的房子改成一個託兒所,你能幫我麼,行麼?”
屈亦成明白老人的心願。玉樹村的壯勞力都在外面,有許多是夫婦同行的,年幼的孩子就放在家裡,由家裡老人帶,缺少正規的幼兒教育。
屈亦成想了想說:“您的錢,您當然可以按您的意願處理。可是,您的表侄子那還是最好留一點,畢竟是您的親人,好歹照顧了您。而且,看他們的樣子,生活也不是很好呀。還有柳老師,她家境不是很好,卻一直照顧您,是不是也留一點。”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才又問他:“那你看怎麼分?”
屈亦成說:“留給他們四萬吧,給柳老師一萬,其餘的來辦託兒所,村裡補一點,家長交一點,也夠的。”
老人平靜的看著屈亦成說:“你現在可是我的乾兒子了,你不要?”
屈亦成笑了,連連擺手說:“別、別,我就怕這個。我頂多是您遺囑執行的監督人。您要這麼想,可把我想扁了,太小看我了。”
老人欣慰的一笑說:“好,我寫個遺囑,你到時幫我辦。五萬塊錢裡,先給梳雲買兩百克金子,留給她當嫁妝,餘下的給有金。你說,梳雲這孩子怎麼樣?”他目光中似乎有些什麼期待,屈亦成目光一閃,避開了,只是認真的點頭答應會照辦他的交待。
老人如釋重負般,又似心有不甘。坐在椅子上閉目仰頭休息片刻,才睜眼指著床底說:“那個鐵皮盒子拿出來。”
屈亦成彎腰把盒子提出來,是一個一尺見方的鐵皮子彈箱。
老人先是撫摸了一陣,才小心翼翼開啟,拿出一枝老式的派克鋼筆、一塊很舊的外國手錶、一個小布包袱、一本很舊的筆記本。
老人說:“這些是給你的。”
屈亦成啊了一聲,想要推辭。
老人指著那枝鋼筆說:“這是渡江戰役後,首長送我的。他總罵我不願意學習,以後就是個廢物。呵,當時怎麼就不聽他的話哩。”
又指著那塊手錶說:“這是在朝鮮,從美國佬的飛行員那繳來的。”
老人從筆記本里拿出四張照片,瞬間激動起來,驕傲的說:“這是我們師長和他愛人、兒子。”
屈亦成忙看那張黑白照片,見上面有四個人,一箇中年人身著五五式軍裝、氣宇軒昂,佩戴大校軍銜。他左邊一個青年也著軍裝,佩戴中尉軍銜,依稀是老人的模樣。大校右邊,一位中年女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照片上頭有一行字:“送別甘二牛同志,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于山東濟南。”
屈亦成問老人:“這、這是你同你們師長?”
老人點頭說:“是的,高師長和他愛人、兒子。我是他的警衛員,從一九四七年他當團長,又到了朝鮮,五七年當了師長,一直到一九五九年。可惜,高師長後來被人害死了!”
屈亦成又拿起第二張照片,是老人同高師長合影的半身照。顯然是同第一張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拍的,兩人軍裝嚴整、英氣逼人。照片背面有兩行蒼勁的鋼筆字:“保持軍人本色,爭取更大光榮。贈甘二牛同志。高遠。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顯然高遠就是高師長的名字。
老人悲哀的說:“我後悔呀,當年我因為傷殘不想給隊伍增加麻煩,就申請復員。我們師長讓我就留在他家裡,我也沒有留下。早知道這樣,我要是留下,我們師長就、就死不了。有我在,誰敢害他,我一槍崩了狗孃養的!”說著,竟然嗚咽起來,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屈亦成忙安撫他,等老人平復,又給他看其他兩張照片,分別是兩人在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時拍的合影。
屈亦成完全信了,說:“那、那您應該去找部隊呀。”
老人平復的許久,靠在椅背上說:“我不能給隊伍增加麻煩。國家養我這麼一個廢物,已經是浪費了。”
屈亦成又開啟那個包袱,裡面是十幾塊部隊的勳章、獎章。還有一副五五式中尉軍銜的肩章、帽徽。老人一個一個給他講著來歷。
三天後,老人去世。他留下一封封了口的信給屈亦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高賢侄親收”。屈亦成見封了口,就一直沒有拆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