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餘波(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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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遺落的黝黯迤邐過樓船,緩緩落下去、揉碎在河面點點泛起的波光裡,辰時的天色便在下一刻終於亮了起來。到得壽春縣的樓船推開浮動的水霧,巍峨的輪廓浸入傾灑而下的濛濛天光當中。

過得半晌,西側的河岸響起張翼的叫嚷。他目光回望,朝著停泊在那邊渡口的樓船滾了幾轉,隨後捂住面龐,隱隱青紫的纖細拳印從指縫間流出,忿忿不平的語氣:

“寨主,咱昨夜又瞧著姜妹子從你房間離開,鬼祟得緊,咱本想裝作未看到,加快腳步走遠一些便是了,可姜妹子……她、她竟殺氣騰騰地追上來……”

“竟有此事?”朱興盛登時大驚,隨後忍著笑、瞅他一眼,“可清楚她緣何打你?”

“咱也不知……”張翼悻悻然,復又控訴,“咱起夜小恭,也未說她頭髮的不是……欸,白日裡總瞧不著,夜裡瞧著了便要受她的氣,折回定遠尚須一些時日,寨主你可再不能由著姜妹子如此下去。”

“嗯……倒是再不能如此下去。”朱興盛笑著回應。

張翼心頭大定,隨後聊起昨夜其他的事情,掌舵槳的二十個水師有人腹部絞痛,俞海通便替換那人忙至天亮,沉沉睡下之前竟叫苦不迭,精力如此不濟,委實愧對他那魁梧的體格……諸如此類的言辭不時從那邊響起,偶爾嗤笑出聲,幾分戲謔俞海透過於羸弱的模樣。當然多是玩笑似的口吻,倒並非當真如此以為,這時與自個寨主商議著買些果蔬、酒肉之類的好生犒勞俞海通與那二十個水師。

朱興盛便笑著點點頭,倆人如此說著話,並肩朝壽春縣走去。

毗鄰淮河,壽春縣的氣象添卻幾分津潤,桂樹倒是少見了,兩道垂柳依依,遠處河風拂來,姿影在地面搖晃,偶爾撲稜著落下三兩飛鳥,聲聲啾鳴便迴轉在漸漸暖人的天光之下。

朱興盛的視線落向不遠處投落、拉長在天光下的城樓陰影。

不少攜家帶口的百姓兜著行囊站在那片陰影裡,時有童齜仰起稚嫩的面孔,好奇地、默默地打量陌生的天地,或有幼童“哇哇”哭叫出聲,卻也得不到面色憔悴的大人的更多關注……

顯得幾分清冷的隊伍逶迤到得城門,舊時斑駁的城門向裡敞開,兩側的兵卒正盤問入城的百姓。

一旁守城的官吏緊鎖著眉頭,難言的目光偶爾瞥向城門前越聚越多的人群,過得一陣,面色猶豫著、咬牙擺手,再次放行了自南邊合淝縣逃難而來的幾口家戶。

待到朱興盛與張翼入城,街頭儼然圍滿了迷惘的百姓,有人箕坐著身,無助的眼神四下張望。這時相比合淝縣狹隘了數丈的街道,陡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的響起,逃難來的百姓望著那邊愣怔片晌,跟著驚醒似的連忙向兩側廊道退去。

不多時,便有穿著縣尹官袍的中年漢子面色焦急、揚著馬鞭匆促趕來。到得近時,他勒緊韁繩,長嘶裡,揚起的馬蹄落定,瞅向這邊的目光一片複雜,隨後輕嘆著氣,不作理會,韁繩一抖,“駕”的直奔城門。

噔噔噔的腳步緊跟而來,更多的官吏與兵卒追向城門。

朱興盛凝注那邊許久,不由得記起幾月前的定遠縣,當時亦有逃難的百姓想要入城,卻遭攔截與驅逐……直到張翼的輕聲詢問在身側響起,朱興盛喟嘆一聲,復又掃了眼周遭的百姓,搖著頭離開這邊的街頭。

先前離開巢湖匆忙,一路也未曾靠岸,如今樓船的吃食之類相對於二十三人的每日消耗,算是匱乏的。到得定遠大抵須得一些時日,若之後進入淮河河道,兩岸鄉鎮集市稀少,採辦頗為不易,眼下須得在壽春縣一番添置。

倆人便尋著壽春縣不多的食肆肉店、油行鹽鋪而去,銀兩是夠用的,張翼昨日在船上轉悠,無意瞧見填滿了三廂房屋的交鈔與元寶,開啟門時,無數的銅錢嘩啦啦地溢下來,大抵是汝穎水賊多年的身家。

昨夜聽得此事時,朱興盛沉默許久,樓船裡的狀況,廖氏兄弟或許是清楚的……如此人情便過於厚重了,那時心頭想著姥山一行、日後的規劃,最終也只是嘆息一聲。

到得巳時,經過一間販賣雜貨的門肆,朱興盛瞥見其內一角的物件,不由得滯下腳步。隨後在張翼困惑的目光裡,自個寨主帶著莫名的意味進去,不多時,又握著剪刀與梳、篦出來。

“寨主這是作甚?”張翼雙臂環抱著採辦的吃食,這時瞧清了朱興盛手頭的物件,面色起先不解,跟著登時一片狐疑之色,連連退卻幾步,疊起的吃食之上,酒罈顫了顫。

“寨……寨主莫不是聽咱說了姜妹子的不是,也要將咱的頭髮剪去,不可,萬萬不可,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咱、咱、咱錯了寨主……”面色漸漸哭喪起來。

他望著自個寨主沉默地盯住剪刀,也不作回應,心頭便愈發得憂懼,訕笑幾聲,大有奪路而逃的衝動。

卻在下一刻見到自個寨主無言地搖了搖頭,隨後自顧地朝著城門走去,偶爾嘟囔起難以理解的言辭,或是看向天空,時不時地笑著聲。

“回去得試試寨子的鐵匠能否鍛出牙剪,短髮……總歸是需要有層次的打理才會漂亮一些,哈……若六百多年之後,有人發現來自元末的美髮剪刀,畫面應該會很有趣……不過約莫到那時,早已鏽得瞧不出原本模樣……”

直至出了城,在張翼幾分驚惶的目光裡,朱興盛稍顯異常的神志終於正常起來。

張翼當下舒緩一氣,自個寨主方才那般模樣著實嚇他一跳,只覺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但面色痴痴地、難言的惆悵,不知想著什麼。他與寨主分明並肩而行,卻彷佛隔著很遙遠的距離。

城門前,逃難而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小小的壽春縣承載不了更多的百姓,這時已禁止入內。

卻在不遠處,穿著縣尹官袍的中年漢子指使兵卒搭著簡陋的棚戶,垂柳依依的兩道,已有了營房的輪廓,遮蔭哨所的官兵在稍遠一些的通風地方開掘著水渠……忙碌的身影往來穿梭於各處。當地的地主富戶駕著車馬從城內趕來,不多時,家僕撐起了施粥的矮棚,炊煙便在城門前的天光下緩緩升起。

看著眼前意外的一幕,朱興盛愣怔良久。六百七十三年後的壽春縣會是如何光景他不得而知,但在當下,這裡亦是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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