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災民之後,風雨隨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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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的這天,張翼帶著一封急報從池河鎮快馬加鞭地趕至驢牌寨……

經過俞海通的謀劃與推進,池河鎮已成為驢牌寨水師駐紮的軍營,更以相對成熟的募兵形式組建起八百餘人的隊伍,其間不乏前朝淮西帥部眾的後人,亦有徐州一帶的漕幫南下而來,俱是擅水性、通水路的箇中翹楚。

只從進展上來看倒是不錯,但那邊的局面其實相當難言,除卻無仗可打之下用度的有進無出,從汝穎水賊手頭繳獲的錢財日益驟減,一些事情的推進變得窘迫起來。更混亂的則是練兵閒餘——氣血旺盛的醉酒水兵鬧得池河鎮雞犬難寧。

即便禁酒令頒佈下去,但這一亂象依舊屢禁不止,而要從根源去處理種種弊病,八百餘人的隊伍卻是亟待一場戰火的澆築,朝著紀律嚴明的驍勇水師蛻變……

張翼站在門樓上望著驢牌寨當下的光景,近處巍峨的工事、遠處全然蓬勃的生機,即便半月前的某日聽得俞海通一番描述,這時面色依舊詫異非常。過得片晌,不知想起什麼,目光復雜,陡然黯淡下去。

而一旁的朱興盛默默看著書信,偶爾皺眉落在張翼的身上,時隔半月未見,他總覺著如今的張翼似有些奇怪的變化,彷佛忽然間消沉許多。

這時迎上自個寨主皺眉瞥來的視線,張翼斂住心緒,扮作惆悵的模樣,在那邊輕欸兩聲:

“寨主啊,其實池河鎮少咱一個委實無關緊要,但寨子興工事、廣田耕、重鍛造……各方事務想來急需苦力,咱只此一身蠻力,多少亦有用可堪重用之處……”

朱興盛瞧著對方面孔擺出的可憐表情,搖頭笑笑:“池河鎮亦是日後的關鍵,嗯……多陪幾天嬸嬸再走吧,走時尋人搬運些寨子自釀的米酒過去……”

頓了頓,視線從這邊挪開,轉向南邊,隱隱約約倒還可以見著更遠處的岱山在天光下蜿蜒的姿影。凝注片晌,隨後回身,目光幾分嚴肅,對張翼鄭重言道:

“老實說,我對你的期望從來不止於一身蠻力。眼下池河鎮已有八百餘水兵,其間如何統籌事務,之後戰事的排兵佈陣,運智鋪謀……這些層次的方方面面才是需要你去學習,並儘快貫通其理的。

如今的戰火尚未延燒到驢牌寨,你在池河鎮其實可以慢慢琢磨一些事、解惑一些事的,而再往後的日子裡,如此的機遇卻是難得了……當然說到底只是我對你的期望,並非要你必須去做,倘若你心裡有這樣那樣的顧忌……”

聲音尚在緩緩響著,那邊的張翼連忙抱拳叫道:“寨主,咱怎會有所顧忌,咱做的!”寨主掩於言談間的厚望他自然瞧得出來,隨後稍作琢磨,便也揣測得到寨主對於日後軍備的籌劃。

其實他與俞海通在偶爾的酒後倒也有聊起過,從水路聊到陸路,談及水師與鐵騎。

元廷相當看重南北大運河的漕道,但對於其它的河道卻是採取忽視的策略,倒並非有意如此,實在是至正年間財政嚴峻異常,再無力維繫更多水路,此前的黃河改道已是拖延後的無奈之舉了。

也正因如此,天下各路州縣的水路時有水賊橫行,地方的勢力或多或少參與其中,元廷難以治理,而他們這支方興的驢牌寨水師,便可在如此的局勢裡,徐徐經營下去。

但聊起陸路的局面,倆人卻是一陣苦惱。

除卻元廷五十萬的恐怖兵力、強大而蠻橫的精銳鐵騎,亦有各路豪傑梟雄在這片神州大地彼此爭鋒,日後的驢牌寨是如何的光景,若寨子淪陷……他二人每每言及至此,心頭便會生出憂忡、低沉的難言複雜。

眼下瞧著寨主淡然的模樣,張翼忽然心頭大定,他只需照著寨主既定的方向走下去就是了。或許之後的某日……自個亦有率領一支驍騎披靡天地間的才能。

“莫要愁眉苦臉,如此杞人憂天的樣子若叫那李家的小娘子看去,恐難再生親近之意……”玩笑似的語氣過後,朱興盛看著張翼陡然振奮的面色,又言道,“去瞧瞧你嬸嬸吧,她前些日子搬運米糧傷及筋骨,這些天也不好外出做事,便時常在門口望著遠方沉默,昨日我與小姒兒前去探望之際,她嘴邊倒是還在掛念著你……”

待到張翼一溜煙似的飛跑遠去,朱興盛展開書信復又看起來,之後的內容卻並非池河鎮水師的事情,轉而言道徐州,並且在信裡瞧見一個熟悉的名姓——趙鈞用。

早些時此人曾與驢牌寨前寨主李升串通一氣,將人口的買賣染指到小姒兒身上,可惜算計落空,倆人逃離驢牌寨。後聽聞姜麗所言,這倆人在半道反目相噬,李升身死,趙均用失蹤。

而從信上看來,如今的趙均用已與芝麻李等八人於蕭縣舉兵起義,高唱著世間兒郎當取富貴之秋,一路攻陷徐州及周遭諸多州縣,當下部眾儼然發展到了六萬餘人。

朱興盛復又瞅了眼信上呈現的部眾人數,唇角不由得抽搐,一時無言。

單以人數論,他這般推進驢牌寨的發展策略反是不如煽動性的聚眾言論,微微嘆著氣,總歸是有些許鬱悶,隨後搖頭笑笑,兩者的目的在此前一段時間裡總歸是不同的,但往後的日子裡,有些目的卻要逐漸趨於相同了。

便在這時,噔、噔的腳步從甕城石階處匆促傳來,跟著阿爾希德的身影奔上門樓,神色焦急,迎著朱興盛疑惑的目光連聲叫道:

“災民,定遠縣城外全是災民,廬州的、徐州的、懷遠的……黑壓壓的,城門要衝破了,怎的全是人……聽聞濠州、滁州那邊亦是如此狀況,太多人慌不擇路,無處可去,中原百姓怎的如此之多……”漸漸語無倫次起來。

朱興盛起先一怔,跟著趕忙往北邊的城頭跑去,逆著天光的視線眺向定遠,凝斂片晌,瞳孔便在下一刻驟然緊縮。遠處溫陽拂照,密密匝匝的黑點逶迤北去,汪洋似的黑影籠罩大地,浩浩湯湯,連同定遠縣投落的龐大陰影一齊吞併。

“固守寨門!”緊迫的喝聲隨之響徹驢牌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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