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蔑裡乞穆顏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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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麗離開了,帶著朱興盛的一沓手稿與單筒望遠鏡遠去徐州。臨走前的後山上,面對朱興盛默然的回應,她抓過酒罈一飲而盡,只留下一聲“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的苦笑。

朱興盛便沉默地站在門樓,望著晚風裡騎馬女子飛舞的黑裙、那一抹漸行漸遠的麗影,如此沉默地凝注許久。直到日暮西垂,直到天色溟濛,再也瞧不清北方的輪廓,直到第一師的戰況落定,歡鬧的篝火在大明軍區亮起,他終於長嘆了出來。

她既然選擇離開,無論出於哪種抉擇,其實很多事情已經不言而喻,將自姥山島便驚起波瀾的心緒再度歸於平靜,生出的情根深埋心底,才是對即將天涯一別的倆人某種程度的尊重。

“朱小哥,便如此讓她離去麼,以她的身份與歸宿,怕是此生再難相見。”阿爾希德不知何時爬上門樓,這時站在他的身旁,瞥了眼北方的夜空,又望向朱興盛,語氣一度嘆惋,“不會後悔麼?”

“後悔麼……”朱興盛喃聲複述著前者的話,點在甕城的燈火交錯過來,目光復雜,心頭箇中滋味難言,緘默半晌,隨後轉過身子看向阿爾希德,“還以為,你會隨她離去……大都,很美麼?”

“朱小哥說笑了,我尚且統轄情報司,怎會離去,倘若我再離去,那瘋癲女子是會當真發怒的,何況……”阿爾希德頓了頓,溫暖的笑聲,“我亦在這裡尋到了歸宿,等南方戰火平歇,情報司諸事穩定,我這波斯人便要效仿漢家三書六禮,迎娶胡小桃,屆時,卻是要請朱小哥作那媒人了。”

“胡小桃?”朱興盛目光落在阿爾希德白淨的面龐,凝滯片晌,他記得此女,是當初自定遠縣縣尉宅舍救出的舞女,雖屬官娼之身,卻未入教坊登冊,隨後笑著應承下來,拱手作揖,“那便提前恭喜新郎官了。”

“多謝朱小哥。”笑著聲,阿爾希德頓了頓,轉而又道,“至於大都美不美麼,千人千面,不過有道是大都繁華迷人眼,不遜前朝汴梁地,而那大都的斜街市、羊角市更匯聚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名貴香料,便是在中原數千年的繁華里,亦是最為璀璨的明珠……”

那邊自顧說著元大都的地域風情,其間隨朝堂更迭而稍有不同的風尚習氣,朱興盛便在一旁默默聽著,直到阿爾希德忽然停下聲音,猶豫似的開口:

“大都在我眼裡是很美,它能讓我賺到更多的銀兩,但是……大都在她眼裡並不美,蒙元的藩衍制度對她而言相當殘酷,她此行的歸宿,只會成為某個蒙人男子的第十幾個妻子。”

朱興盛目光陡然一凝,忙問道:“怎麼回事?她應是出身不凡,在大都怎會受到如此對待!”

阿爾希德認真瞧他,驀然笑道:“我尚以為朱小哥當真絕情至此,不承想也是動了情的人。”搖了搖頭,“她是出身不凡,但她非獨女,其上亦有年長的哥哥,總要投身蒙古女子既定的命運當中。”

朱興盛目光一顫,面色一點點怔住,燈火的陰影迤邐過來,如水月華從高空灑落,心頭便在某刻冰涼,驚醒似的急忙轉過身去,眺向北方的夜空,大都的方向,只覺窒息似的難受,呼吸之間顯得侷促不安。

“怎的從未與我說過?她為何不說這些事情……若是彼此得以溝通,我又怎會任她離去……”

“朱小哥看樣子是後悔了,其實她此行所去非是大都,乃是徐州,只為遊說南下平叛大軍繞開定遠,護得驢牌寨片晌安穩,以她的心性,大抵會在徐州駐足很久,勸說大軍莫要毀壞徐州古蹟吧,小哥若是有心,一切是來得及的。”

阿爾希德看著那邊杵在磚牆,攥緊、輕顫的雙拳,嘆息一聲,復又道:

“朱小哥為人,我自是信的,絕非薄倖負心之人,朱小哥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但獨獨情愛一事,小哥卻是落了下乘,她便是蒙古女子,可終究是少女心性,很多事情不喜說出口,亦或她曾有過傾訴的心意,小哥全然不知罷了。”

朱興盛心口咯噔一下,不久前,姜麗在後山那般模樣,便似是要與他說起什麼,可他只默然相對,如此之舉,何止是傷了女子的心,分明更是將她推向那野性古老的藩衍火坑……

阿爾希德上前拍了拍朱興盛的肩頭,笑道:“她若瞧見你聽聞這些事後如此的反應,想來是會偷偷歡喜的……其實她臨走之前已與我交代,絕不讓我洩露她所去何處,所行緣何,莫要叫你多生擔憂。倘使有朝一日你二人再度重逢,哈哈,朱小哥萬萬不可暴露是藉著我才得知的。”

“歡喜麼?”朱興盛搖頭欸著聲,“傍晚時,我曾拒絕過她的心意,想著往後天各一方,毋作糾葛,她今後只怕會厭我、憎我。”

“對於女子心思,朱小哥當真一言難盡,許是腎脈……嗯,許是小哥尚未經歷情愛,倒也說得過去,她那般女子,脾性率直,行事雷厲風行,在大都衙內圈亦有火娘子的名號,但唯獨對上你,竟有了小女兒的忸怩心態,如此於你,又怎會厭你、憎你……儘管去尋她便是,莫要瞻前顧後,憑增女兒家的憂愁。”

阿爾希德有些不滿他此刻流露悵惘的模樣,語氣陡然嚴厲起來,頓了頓,轉而又道:“不過朱小哥若明確了心意,日後面對的也須得提前知曉……她的蒙古名姓是蔑裡乞·穆顏爾,其父蔑裡乞·脫脫,蒙元中書右丞相。”

“蔑裡乞氏……”難言的心緒猶自激盪,她竟是脫脫的兒女,當真……忽然生出幾分身處亂世的慶幸。

朱興盛重重撥出一口氣,便是自己決意反元,藉以阿速人誓師,她的心意依舊明晃晃得落在後山那片晚霞裡,自己又何須再有顧忌。

月牙如鉤,高空星河流轉,清輝籠罩著大地,遠方憧憧的樹影張牙舞爪,盯著那邊良久,精光在微微眯起的眼睛裡一閃而過,像是作出了某個抉擇,下定了某個決心,聲音擲地有力:“多謝今日相告,待之後事了,我等北去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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