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城頭鐵鼓,匣裡金刀(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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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當初冬的第一縷天光破開季秋的夜霧時,一條陡然浮動的黑線延綿在北邊的地平線,起初它只像是夜色殘留的痕跡,與清亮的天光涇渭分明。

到得那邊的莫邪山漸漸明朗,隱隱的修篁在山野搖晃,山下,那黑線的輪廓終於清晰,密密麻麻的大軍,如同平地席捲而來的濃烈黑雲,山呼海嘯似的向著濠州城推進。

濠州城城頭,時有年輕計程車兵攀著垛口好奇望去。遠遠地,“孫”“俞”“魯”“潘”四面巨大的漆紅旌旗飛卷在晨風當中。

旌旗之下,二十來個司鼓兵出列。陣前鼓聲起先短促而低沉,直到鼓點連綿如滾雷激盪。

六萬士兵便伴隨擂鼓的節奏,轟然齊落長矛,洶湧飛揚的煙塵裡,數萬人計程車氣在下一刻陡然拔升,兇戾的氣勢磅礴奔騰,大地分明得搖撼,強烈的震感朝著四面八方翻湧,凝練的肅殺在某刻撕裂初冬的朝陽,寥廓高空之下,風斂陰霾,黑雲欲壓城。

咚——擊鼓頓住的霎時,激越雄壯的餘音迴盪雲霄。比縈繞在晨風裡的餘音更早越向濠州城的,是鱗集如潮的箭雨,一支支箭矢燃著火油,稠密的排滿虛空,於是半邊天幕蜂窩狀似的向著城牆傾塌過來。

沒有尋常的戰前叫陣,破空的火箭便是他們的叫陣。

“立牌!”武二郎的喝聲在箭矢射來的同時響徹城牆,一齊響起的,是數面戰鼓低昂渾厚的波動,負責北城牆九段區域的盾牌兵們立時齊聲哐啷豎起陣盾。

承自宋時攻堅的大型旁牌逶迤過城牆,簇新的雲紋盾面閃著銅光,半跪在後方的盾牌兵以整個身子抵住橫木,一面面碉堡似的陣盾迎向陡然陰霾的天心。

半邊的天空,更多的火箭射向城頭,下一刻,火屑在嚴陣以待的盾面迸濺開來,鐺鐺鐺的金鐵之音隨之泛起。

偶爾會有相當年輕計程車兵扯開一旁護住自個的粗礪大手,錯著身位,透過盾牌的縫隙偷往外面的天空覷去一眼,天空是黯淡的,冰雹似的箭雨遮雲蔽日,掩著天光斜斜潑灑下來。

緊接著響起的便是淒厲的哀叫,火箭釘入某面盾牌的縫隙時,鮮血在其下飆出,好奇的年輕士兵自此失去了右眼。

“阿然!”低沉的嘶吼伴著壓抑的呼吸,粗礪大手顫了顫,迅速探過去,將那淌著血淚的年輕士兵猛拽回來。

不少的火箭越過城頭,紛落如雨似的射入城內,一兩間靠近城牆的棚房不多時便燃起了大火,幸而待命的郎中在稍遠的地帶灼燒著器具,並無造成人員傷亡。

當訊息傳到蘇繼這邊時,他面色愣怔地看了眼遠處巍然堅固的城牆……過得片晌,自嘲地搖了搖頭,轉身吩咐尉叔將棚房與鍋灶往北街的“鍾離瓦”遷徙,同時招募一批體魄強健、膽大心細的百姓轉運傷員。

到得陣盾之外的天地終於寂靜,城外的大軍準備著下一次的齊攻。“機弩、投石機準備!準備!放!”武二郎的喊聲當先從城牆中段猛地拔地而起,十來個傳令小官的身影匆促奔走在城牆上,穿過偶爾攔路的滾石與鉛彈,一遍遍用嘶啞的嗓音高聲複述著“機弩、投石機準備!準備!放!”

重疊的聲音尚在延綿,絞盤的轉動已在垛口響起,成百上千個陡然劃過半空的滾石炮彈似的砸入城外密集的大軍當中。

砰砰砰的巨響,霹靂似的,天地在下一刻轟然震顫,急遽搖晃的滾煙裡,隱隱的斷肢殘臂衝出滾煙,揚起又跌落在遠處不知誰的眼珠、心肺之間。待飛煙散去,數道龐然而觸目的血色截斷似的橫染大地。

攻守易形裡,周遭不少士兵癱坐下去,有人驚恐地盯著流淌過來的鮮血、掛在褲腿的半截腸子,屁股不住地往後挪動,心頭亦在顫抖,他們攻打懷遠縣時,分明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啊,那日一輪箭雨過後,城上便沒了守備,城門也便破了啊……

孫德崖扭頭看向身後的慘況,登時眼睛通紅地翻身下馬,猛地拔出長刀,暴怒道:“爾母婢啊!起來,起來!誰敢亂了陣型,殺!傳令傳令!投石機準備,喧武營衝車準備,攻打城門!神武營、連雲營登雲梯,殺上城頭!二弟三弟四弟,叫你們的人隨我殺!”

“他母婢的郭子興!說得卯時攻城,城內自有策應破開城牆,呵,早就知道此人靠不住!”旁邊的俞氏狠啐一聲,隨後兇戾著面色回身下令。

北城牆上,更多的弩矢滑過機槽,清脆的聲響連綿成片,裹挾著初冬的凜冽,轟然齊放,漫天飛雨似的籠罩半邊天空,射向奔騰而來的攻城大軍。

隨著雲梯不斷地往城牆架去,無數渺小的黑影朝著巍峨的城頭攀登,熱油與滾石在上方投落,來往的密集箭矢在半空蔓延,偶爾拋飛的巨石響在彼此的陣營,廝殺繞著城門愈演愈烈,血色潑灑大地,彼此的試探在某刻結束。這場戰爭,正式轉入高潮。

……

北城牆的慘烈並未瀰漫到南面的城牆,城上與城下對峙的雙方竟顯得安然和睦。

“寨主,萬不可出城,咱打眼一瞧,只覺郭子興那張滿是笑意的面孔全都是商人奸詐的顏色,還有一旁那個白袍亮銀鎧甲的小子,看著便是一副欠揍的模樣,欸,方才竟未察覺,這小子瞅過來的眼神相當不善啊,寨主啊,李善長所言非虛,這怕是陷阱的成分居多……”

南城牆上,張翼邊苦口婆心地說著,邊向前追了幾步,想要攔住朱興盛往城門而去的腳步,隨後想起什麼似的擰過身,正對著城外一身白袍亮銀甲冑的張天祐,拇指劃過,作出抹脖子的動作,挑釁地瞪去一眼。

城外的張天祐起先看見朱興盛時,只覺這所謂的朱寨主全然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如何能成為秀英的夫婿人選。

而他,雖也讀書識字,甚至做得詞工、文章皆乃上乘,可總歸是有武藝加身,亦從未落下一日苦練,到得如今,他自認為是文武雙全,可靠郎君……如此去想時,心頭對那朱寨主倍感不屑之餘,嫉妒的火焰在某刻橫生。

當眼下瞧見那面黑睛黃的漢子竟膽敢對自個一番挑釁,登時氣血上湧,用力緊了緊手頭的長槍,咬牙往前一步,半跪著懇求道:“元帥,這驢牌寨的人個個皆如鼠輩,再這般候下去,恐會延誤奪城大事!”

頓了頓,張天祐抱拳又道:“驃下,請命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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