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冬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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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陰陽怪氣的笑聲掀上房梁,緊跟著,客堂裡登時混作一團。數把長凳的腿腳“咯吱——”著摩擦過地磚,攏起的腳步、抽刀的嗆啷動靜與甲片的碰撞接連響起。隨著子時夜風的急劇捲入,續繼祖拔高語調的冷聲厲喝在下一刻轟然迴盪在“胖來府”客棧。

“丁三窯,莫要以為你是趙均用的部下,我便不敢宰了你!”

“呦,火氣這般旺盛,何必到這‘胖來府’,丁某瞧著城南那花柳巷子合該才是續千戶的安身地。”那邊好整以暇的笑笑。

“噌”的一聲,續繼祖拔刀而出,那邊也不甘示弱,右手抹過腰胯,寒光閃起,映著燭火的長刀陡然橫在面前。正當劍拔弩張之際,毛貴掀起遮布,迤迤然從庖堂走出,他來回瞥了幾眼對峙的雙方,隨後沉下面孔斥聲道:“丁三窯你想作甚,都給我坐下!倘若吵到我店裡的客人歇息,一個個的,休怪我翻臉!”

鬨鬧的聲音隨著毛貴出現漸漸低不可聞,不多時,客堂當中一陣安靜,不過偶爾亦會傳來幾聲伴隨酒碗重重落下的不忿冷哼。

二樓頭房的朱興盛聽著下面的動靜,暗自輕欸一聲,他本想等先前的一波兵卒離去,好藉著入夜再去會會王令。然則眼下又進來一波人,聽起來亦是紅巾軍,想來這群兵將估摸會鬧到很晚,他若再行出門,難免惹人狐疑。

朱興盛收起這方面的心思,轉而目光沉吟,思忖其他事情。從那續繼祖一開始進門的言行來看,他應當屬於毛貴一系,或是與其頗為親近。

而從剛才聽到的一幕去深究,他與趙均用的部下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毫無袍澤之誼,這是否意味著毛貴與趙均用亦是如此。

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不過之後毛貴的反應值得玩味,他似乎先是將矛頭對準了那叫丁三窯的人,許是下意識為之,許是深思熟慮之後特意如此,但不管哪種,無不透露出一種含義——毛貴與趙均用不合。

朱興盛反覆琢磨許久,終於確定了這一點。他起先以為毛貴是趙均用麾下一員,這客棧便很有可能是趙均用的產業。而那王令既然與趙均用暗中聯絡,雖不知圖謀什麼,但總歸不會是好事。

對此他不得不慎重一些,本想著明日趕早,避開那些所謂的“禿鷲”,重尋一間客棧。不過眼下看來,只要運作得當,這“胖來府”在某些方面,反而是相對安全、相對有利的地方。

他甚至可以藉此去做一些事情,查清姜麗的蹤跡與王令背叛驢牌寨的緣由,以及背後之人的謀算,但在此之前一點點,他需要取得毛貴的承認。而且他的時間並不充裕,如此種種,須得趕在城破之前推進、落實。

想到這裡,朱興盛復又瞥了眼位於黑暗街巷裡的情報司,微黃的燈火不知何時熄滅了,王令的剪影消失在那邊的窗紙,似是已經睡去。“他倒是一個心安……”朱興盛輕呵一聲,斂回視線,望著夜空默然片晌,隨手闔上窗,躺入床榻,和衣而睡。

約莫快要過得丑時,陡然急遽的夜風拍打著窗格的油紙,徐州城的上空轟然滾過一記冬雷,嘩啦啦的暴雨隨之落下,冷風裹挾著冬雨的寒意鑽入窗縫。時不時的霹靂掠過長空,一閃而逝的亮光襯出床前兩側帷幔飄動的陰影。

陰影之間的朱興盛遭此一通驚雷,登時從半夢半醒的狀態徹底醒轉過來,這時樓下已經沒了動靜,只有窗外疾風驟雨的聲響。他坐起身木然片晌,隨後趿著鞋子往窗前走。

夜色裡霍閃連綿,照得徐州城恍然白晝,從二樓臨街的窗戶望去,細密而猛烈的雨幕如天傾的瀑布,不消片刻,城南水霧瀰漫,青瓦黛牆的輪廓在漫天聲響裡延綿隱現。這時低垂目光的朱興盛忽然看見——

三四十個披著蓑衣的身影從附近的巷陌裡匆促奔出,聚攏到得街頭的時候,有人從次第的巷陌過來了,他在暴雨當中說著什麼,轉而揚起長刀,長夜裡冬雷陣陣,雪亮刀光倒映出其人陰冷的面孔,隨後其餘人得令似的往城東方向而去。他們離開不久,一輛馬車飛快碾過雨地,往同樣的方向疾馳。

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黑點消失在雨夜,朱興盛收回目光,看了眼情報司的方向,那裡依舊漆黑,此事大抵和王令並無干係,城東,與東閘門有關麼……

稍作思量,搖了搖,朱興盛藉著窗外霍閃,尋了火摺子,重又點亮燭火,隨後從攜帶的包袱裡摸索一番,便在長案上推開紙箋,提筆沉吟片晌,就著燭光與雨聲,寫下“膠州半島規劃”幾個字。

“自海州據海道,攻克膠州、萊州……可採用立賓興院……興辦屯田……”寫寫停停,總歸是照著毛貴的成長軌跡去寫一些東西,有些不合當下、或是需要回憶的地方須得斟酌。

這部分自然不算快,到得偶爾“咯咯咯——”的打鳴聲穿透雨幕,朱興盛停下筆,再次推開一張空白的紙箋,重又寫下“關於徐州圍點打援”。

“元兵道遠師疲……”甫一下筆,想了想當即劃掉,將紙箋揉作團,沉默半晌,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陰霾,黑魆魆的高空像是破了道口子,暴雨毫無停歇的預兆,城裡的雨霧隨時間推進變得愈發濃厚。打眼望去,處處俱是雲屯霧集的畫面,彷彿平地而起的白色浪潮,排山倒海似的淹沒徐州城大大小小的街巷。

一併淹沒在迷濛雨霧裡的,是自城東響起的殺喊——東閘門失守了,來自元兵的夜襲比這場冬雨更叫人猝不及防。

當把守東閘門的兵丁解手回來的時候,正聽見渡舟的艄公打起三短一長的響哨。

只是閘門升起剎那,迎面而來的卻並非熟悉面孔,而是一道遽然的破空聲,兵丁尚未反應過來,閃著寒光的箭矢儼然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瞳孔放大,呆愣了片晌,下一刻,搖晃著往右側栽倒的模糊視野裡,是浮出寒冷泗水的百來道元兵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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