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請罪(1 / 1)
陳廷遠抬頭看向皇上,臉上滿是疑惑——罪己詔,其實就是向天下昭告皇上犯下的過錯,表明其要悔過自新,同時頒佈一些類似於大赦牢獄的命令。
在大衍之前,有過類似舉動的皇帝不在少數,然而,天下人對此早已有了默契且標準的回應——稱功頌德,一切照舊。
皇上口中的不食葷腥,不過是把山中走獸雲中燕更換成冬蟲夏草和鹿茸人參,皇上口中的節儉節約,也無非是將每餐的幾十道菜品縮減為十餘道。
因此,似乎做了錯事而發一道罪己詔,闡述以往的一些“罪過”,而後宣佈在皇上能接受的範圍內做出些讓步,已經是天下人公認的一見荒謬之事。
這是份費力不討好的差事,皇上絕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而,看著皇上心意已決的樣子,陳廷遠幾番苦想,都沒能猜測出此舉到底有何用意。
但無論如何,此舉在明面上至少有一定的正面影響,況且陳廷遠還有要事準備稟報,不能耽誤太多時間,故此也沒有再說什麼。
“我主寬厚仁德,知錯能改,實乃國家幸事,先皇列祖聞之,必頷首欣慰;天下百姓知之,亦為之悅然。”
李承乾聞言大笑,笑的十分賣力,像是唯恐旁人對其反應有所懷疑似的。
“哈哈哈哈哈……老愛卿,誰人不知你向來剛正不阿,眼裡容不得半點荒唐,今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如此不吝誇讚之詞,朕怕是擔待不起啊——誒,前者朕率眾南下,都城之中有勞愛卿代管,但不知近日來可有何變故?”
陳廷遠聞言,連忙撩起朝服跪倒施禮。
“陛下聖明,臣正要啟奏此事。前者大將軍趙佩奉旨北上,增員邊關,不料想其竟然率眾投敵,至使邊防空虛。”
“臣念及我主遠在江南,來回通訊便要耽擱不少時日,故此先斬後奏,擅作主張,將城內的守軍調出半數,來往前線。”
“同時,為防止有人趁機在我大衍境內作亂,臣又同地方官員瞭解了各地的治安情況,派出幾支隊伍前往各大匪窟山寨駐紮,看住大部分流寇,以防萬一。”
“這些行動均未曾上報我主,乃臣擅作主張為之,故臣欲在此向我主當面謝罪,請陛下除去臣一切職務,遣還故土,停職反省。”
朝中文武又是一陣唏噓,只有李承乾微笑著看向跪在下面,鬢滿白霜的陳廷遠。
他明白,當年在官場中寧折不彎,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威武侯,老了。
如同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度一樣,他也有了自己的軟肋,以及其它病變的部位。以至於必須割捨其中的一部分,才能使這個整體得以保全。
陳初環交出影門的事情,他早已接到了訊息,且身為老家主,家族大會自然也邀請了他出席。
但眼下大衍內憂外患——前有趙佩投敵,後有都城大亂。然而,放眼整個朝廷,都沒有誰有足夠的才幹,能夠接替自己的位置,扶大廈於將傾,解蒼生於倒懸。
是捨棄小家,保全大家,還是自私一次,護孫女周全?
陳廷遠糾結了許久,都沒有做出決定。
直到昨晚,陳初環突然半夜到訪自己的軍營,身後跟著如霜和兩名族人,全都揹著沉重的行李包裹,帳外還停著一輛馬車。
那一刻,陳廷遠的心中對於前者的問題已然有了明確的答案。
只要自己能夠趕回去參加大會,就絕沒有人敢出面對陳初環如何。而憑著自己多年來在族內積攢下來的威望,可能還能幫陳初環保住家主之位。
當然,對於這些想法,李承乾一概不知,他甚至不知道陳初環是以什麼樣的藉口說服陳廷遠就這樣放任她獨自跋山涉水,一路還鄉的。
但他知道的是,能讓這位老人家甘心在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主動提出辭官的,恐怕只有陳初環一人了。
不過,李承乾並不急於將其駁回,而是佯裝震驚道。
“哦?老愛卿何出此言呢?朕臨行之時就蹭賦予你調動三軍之職權,在江南時又百般囑咐信使,北關之事,就由你一人全權負責,但有阻攔者,即視為抗旨不遵。又怎麼能說你是先斬後奏呢?”
說著,李承乾乾脆起身,手指著下面的百官,故意提高聲音問道。
“況且,老愛卿智勇兼備,謀略過人,德行品質更是廣受稱讚,試問如此國家棟梁,若是貿然離朕而去,這滿朝文武,又有誰能擔此大任呢?”
陳初環早已做好準備,隨即叩首道。
“回稟陛下,老臣終朝苦想,也正為此事。然天欲興我大衍,屢派能人志士入朝為官,兼有我主求賢如渴,慧眼識人,今朝中有通政司副使楊榮,與大理寺卿張希文,堪當此大任。”
李承乾的目光瞬間移向陳廷遠,一時語塞。
老了,到底是老了。
都說人老奸,馬老滑,看來這陳廷遠也不例外。
這兩個人是李承乾親手提拔上來的,對於其能為品性,自然也瞭如指掌。
若論對自己和朝廷的忠心,這二人絕不亞於陳廷遠。但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兩人加在一起也難抵其一半的水平。
楊榮為人恃才傲物,目中無人,且自從為官之後,性格愈發偏激,大有玩世不恭之態,雖然每遇貪官汙吏,或百姓申冤,楊榮都不曾怠慢,但殿試之前的那股才氣多少還是被隱去了一些。
且根據李承乾暗中的走訪與觀察,楊榮身上的官場氣息濃重,一些類似於與同僚互送金銀的舉動甚至不亞於結黨營私。
若有人上本參他,單是這一點,李承乾便難以為其洗脫罪名。
而張希文又太過中庸,精於自保。前者李承乾幾次召見三人,張希文都秉承著中庸之態,除非自己點名發問,否則絕不發言。
身為朝廷要員,在大是大非面前,這樣的姿態未免又太過謙遜了些。
而即使如此,兩人在百官之中仍然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棟樑之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