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過堂(1 / 1)
說罷,李守成站起身來,拂袖而去。師爺也慢悠悠地走到車伕身邊,伸手拍了拍其不住顫抖的肩頭,低聲說道。
“替我向鄉親們問好。”
說罷也推門離開。
王宮內,韓佩仍然高坐銀安殿內,遲遲沒有入眠。殿外,兩個細長的人影由遠及近,一直到臺階前才停下腳步。
“大人。”
韓佩猛然抬頭,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
“怎麼樣了?”
“已經回來了,言說李守成被氣得不輕,不等他說完便摔門而出,待他出門看時,見其正奔著後院而去。”
“哦……”
漆黑的大殿內,韓佩身披黃袍,腳踩朝靴,大步走下臺階,一高一矮兩名太監緊隨其左右。
宮院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韓佩略帶笑意的聲音。
“去把王妃娘娘找來,回寢宮,侍寢!”
“奴才遵命!”
次日平明,王宮平靜的出奇,宮門處甚至看不見站崗士兵的身影。
相比之下,府臺衙門前的氣氛則十分緊張——四周巡邏的崗哨比平日裡多了一倍,沿街的攤販被全部清走,各處店鋪雖然沒有接到什麼禁令,但也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關張。
府內的大堂之上,三班衙役分列兩邊,師爺坐在一旁,手中的毛筆刷刷點點,吐出點點墨跡。
李守成身著官服,居中而坐,正皺起眉頭,把桌案拍得啪啪作響。
“堂下罪犯,抬起頭來!”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一處,見一人身穿囚服,頭髮披散,倒縛著雙手,正跪在地上低頭不語。
李守成冷笑一聲,笑得猙獰可怖,伸手抄起一隻令箭,手起處,令箭被徑直扔到下跪之人的面前。
“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給我打!”
兩旁邊湧出一班差役,將下面的囚犯一腳踢倒在地,緊接著,水火無情棍舉在半空,直奔其臀部砸去。
那人拼命反抗,但終究還是被十餘斤重的木棍結結實實地砸中,幾聲脆響過後,是撕心裂肺的接連求饒。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知錯了!”
李守成微微抬手,衙役又重新歸隊。
“說吧,昨晚去了哪裡。”
“回大人,去了……王宮。”
“前去作甚?難道又抓了歹人不成?”
“大人,正是為此事啊,韓大人因為昨天的事情想要酬謝小人,結果……”
“結果你就再次擅離職守,前去赴宴?”
師爺的筆起落飛快,似乎是跟隨著李守成的情緒而變換起伏。
兩旁邊的衙役紛紛垂手站立,不敢多言,其中一些不明所以的偷眼看向不遠處正然磕頭求饒是犯人,總覺得其舉手投足間有一股熟悉的感覺。
直到有一瞬,那人猛然抬頭,露出半張沾滿汙泥的臉,衙役才驚恐的發現,原來今天要過堂審問的,正是衙門的班頭何偉!
面對韓佩的質問,何偉一時語塞,不由得後悔起自己昨日飲酒之事。
但眼下,只有把罪名全都甩到韓佩身上,才能保全自己無礙——畢竟這府臺的官職再大,想必也不會為了這點事情就去找王官大人求證吧。
因此,何偉乾脆把心一橫,向上叩頭道。
“大人容稟啊,想那王官乃是王爺手下的紅人,我等世受王爺厚恩,每思報效,奈何不得時機。前者陛下聖駕來在江南,而後留下這位王官在此,詔令所迫,小的實在不敢違背啊。”
不知是出於對受罰的恐懼,還是公然扯謊導致情緒的過度緊張,何偉情急之下竟然也落下了幾滴眼淚。
“大人,法度森嚴,不可違之,然小的只是區區一個班頭,您和王官之令都需嚴守不怠,大人亦不曾薄待小人,無以為報,但求您按律治罪,以正國法!”
說罷,何偉挺起身子,蓄力一陣後把頭猛磕向地面,面前的地磚被瞬間撞碎,但其額頭處也瞬間被鮮血染紅。
在場眾人見之,無不驚駭,連師爺手中的筆也當即停下。但唯獨李守成對此付之一笑,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戲謔。
“江南王?他一個罪人,身犯王法,理應判刑,但我主仁德,下令不計前嫌,恩典其返回都城。爾等身為國家官員,不遵國法,竟念私情,還有臉說什麼受其恩典。怎麼?他給過你什麼好處?你們難不成都受過他的賄賂?”
師爺緩緩抬頭,向李守成投來疑惑的眼光,嘴唇反覆變換著幾個同樣的形狀,但李守成全然置之不理,似乎要講這一個月來自己在“亂象”下受到的委屈,連同其他新上任的官員彙報上來的情況一併歸咎在何偉身上一般。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除了師爺外,兩旁邊的衙役也逐漸對其表現出異樣的神情。特別是在聽到其把江南王評價為“罪人”後,不少人的臉上甚至瞬間由詫異變為憤怒。
大堂中傳來細碎的響動,幾道刺眼的寒光悄聲閃過。
不過,李守成最終還是收住了脾氣,再次扔下一塊令牌。
“把這個混賬暫且給我壓了下去,待我請示過聖上後,定來頂你的死罪。退堂!”
屋內一片寂靜,師爺握著毛筆的手微微顫抖,鼻子下面兩撇細長的鬍鬚上下跳動。餘者眾人借如鐵鑄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守成先是一愣,而後猛然將手邊的令箭筒推落桌下,令箭當即四散飛出,不少都砸在了何偉的身上。
“都聾了嗎?我說退堂!”
話音落下,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木棍敲擊地板的聲音,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密集,直到有人喊出那句熟悉的臺詞,這場鬧劇才終於落幕。
“威——武……”
豔陽當空,卻不曾退去牢房內的一絲冷氣。望著眼前熟悉的欄杆與鐐銬,何偉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個自己曾經進出過無數次的地方,如今竟然成為了自己的牢籠。
這裡光線陰暗,陰暗到模糊了時間,吞併了尊嚴。
不知過了多久,何偉才在睡夢中夢醒,眼前是一串正然發出清脆響動的鑰匙,和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