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片土地(1 / 1)
面對洪安全不負責任的言論,陸遠星有些無奈。
但六階的王一藍確實是無法越過的門檻,她執拗的性子就決定了那一戰不可避免,洪安全不得不透支身體去應對。
只能說今年漁獲期提前半年,天時不在他們這邊。
而且陸遠星也很在意洪安全所說的“大事”。
什麼樣的大事,能夠讓一年中最重要的糧食來源“漁獲期”都靠邊站?
更或者,那件大事,直接讓漁獲期的收穫大小,變得沒有了意義?
陸遠星心裡暗暗咂摸。
見洪安全在睡覺休息,想把他搖醒詢問,
最終還是放棄,做了個人。
接下來一路暢通無阻,荒野中的魔怪大多數都相對弱小,對普通人是噩夢,但對三階以上進化者沒有太大生命威脅,
只要不一頭撞進它們的老巢或圍殺圈,安全方面問題不大。
兩人平安來到了澄江社羣,求見主管,要借一輛方便接下來行路的牛車。
澄江是一個小型的廢墟社羣,因為東西南北都被其他社羣夾著,沒有足夠的荒野資源發展,也只有唯一一個主管是五階。
但正因為如此,他們反而與世無爭,誰也不惹,一直不參與到任何衝突中去。
他們的主管看見被止血繃帶(其實就是浸過藥水的破布),裹成了木乃伊的洪安全,嚇了一大跳,不僅提供了牛車,還大方地送了五管血蠕蟲藥劑,全給洪安全灌了下去。
陸遠星他們只在澄江門口待了不到一小時,便立即再次動身。
牛車吱呀吱呀地在叢林中行走著,斷角野牛不停打著響鼻。
陸遠星的方向感很強,一路牢記前往黑河時的路線,甚至還找到了之前打獵,以及宿營的地方。
當天夜晚,陸遠星沒有休息,而是奢侈地給野牛餵了剩下的血蠕蟲,搞得沒有受傷失血的它渾身燥熱,四隻蹄子踢踢踏踏走個不停。
最後,他們終於將原本的趕路時間壓縮了整整一半,在第二天清晨,臨近了白湖北面的荒野。
樹叢、泥土、甚至野獸魔怪,都漸漸變回熟悉的樣貌,
洪安全也從連續十多個小時的假寐中醒過來。
他發現陸遠星一言不發,趕著牛的節奏也不再那麼急促。
就好像,突然不是那麼想要快點回到白湖似的。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沉之色。
“老洪。”
陸遠星坐在車斗最前端,背對著木乃伊一般的洪安全,
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和王一藍對戰前,說覺得她是苦主,值得同情一下,所以想看看能不能講道理。
你當時真是這麼想的麼?”
洪安全笑道:
“為什麼你要問這個?
既能避免戰鬥,又能做個好人,有什麼不好?”
“嗯,所以對你來說,能避免戰鬥才是關鍵。
那我明白了。”
“那麼,秦玥究竟是怎麼死的?”
陸遠星始終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就連這個問題,彷彿也是在問晚上吃什麼。
荒野無邊,叢林熱鬧,但是人聲寥遠。
洪安全笑容逐漸收斂,躺在車板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空。
“為什麼這麼問?”
“可能就,一種直覺吧……
我相信,那種新毒素,應該確實會出現在治安所某些魔藥師手上。
秦積穀失去了和醫療所的情感紐帶,生意大概確實會被其他競爭對手搶走不少。
物證也好,動機也好,利益指向也好,都很天衣無縫。
但那天晚上,是你讓秦玥來幫我,自己卻不出手,不是麼?
也是你在旁邊盯了那麼久,最後還是放跑了一個殺手,不是麼?
治安所那人,就是個替罪羊吧?”
牛車刷刷刷地撥開草葉,緩慢行走,洪安全眼神模糊地望著天空。
他突然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搖擺不定。
“這個問題,在你心裡憋多久了?
如果我一直不重傷,你是不是一直不會問出來?”
這話一出,空氣變得有些微凝滯。
陸遠星的背影依舊微微弓著,連姿勢都沒變過,此刻卻稍微挺了挺。
他的聲音也逐漸低沉起來。
“所以,只是為了讓醫療所和治安所矛盾加深?
是為了讓治安所更加焦頭爛額,抽不出力量幫助園楹?
你應該告訴我的,真的應該提前告訴我的
這種事情,就算繞過無辜的人,也總該有很多方法才對。”
陸遠星轉過頭,眼底深處有火光閃動,那是一絲沉痛與疲憊。
他發現自己很難真正怪罪洪安全,
他是這片土地生存遊戲的佼佼者,他用他的方式在廢土上活了下來,變得強大,也用他的方式保護了白湖社羣許多年。
或許自己是對的,真的有很多別的方法,
又或許自己是錯的,真的沒有不殘殺無辜的方法。
但無論哪種,洪安全本人的方式卻只有那一種,
最快、最猛、最好用、最天衣無縫。
現在,他也毫無保留地把他的方式,向自己這個學徒展示出來了,比當初教導陳糧要盡心盡力得多。
陸遠星也不是不感激,
但這反而讓他對這片土地上,自己這個人的生活,再一次感到了迷惘。
他發現,自己每當對這個世界融入加深時,世界總會適時地再送他一絲陌生。
他眼裡的沉痛是給秦玥的,
疲憊,卻是給這片土地、這個世界的。
他突然很想去這片大霧之外看一看。
兩人都不再說話。
洪安全閉上眼睛,呵呵一笑,對陸遠星的幾道問題,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白湖社羣邊緣區,
那些生機勃勃的新農田裡,一些新被僱傭的流民,對林中若隱若現的牛車不停張望,
幾個中心區派來的農墾資民認出了兩人,急切地迎了過來,
在被他們圍住招呼之前,心情陰鬱的陸遠星突然開了口。
“不是。”
“什麼?”洪安全一愣。
“我不是等你重傷,才問出的那個問題。”
“哦?那是?”
“只是慢慢忍不住了而已。”陸遠星淡淡道。
……一陣沉默。
“呵,矯情!真當老子會怕你?”
洪安全突然不示弱地呵斥了一聲,
但他一直緊繃的,躺在車斗木板上的身體,在此刻慢慢放鬆了下來。
和行事方式有關的思緒,很少像今天一樣引起他的心情波動。
他想了想,說道:
“還記得薔薇教團那個女瘋子怎麼說的嗎?
她說白湖社羣才是霧城的文明種子。
或許她是對的,但我只是一個活在混亂與野蠻中的強者,種不來她說的東西。
如果你不喜歡我這種風格的未來,或許反而很好。
種子現在就在你們姐弟身上。
你能不能讓自己一直安全地活下去,然後將它種給我們看看?”
陸遠星沉默良久,
如在泥漿中行動一般,緩慢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