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土,等著我(1 / 1)
大景歷二十一年,二月。
蜀地綿州,春寒料峭、細雨不絕,令人在瑟瑟發抖中,又能感受到暖意的即將到來。
陵揚村中。
“你又跑去哪裡玩耍了?”
母親周氏,一看到他渾身溼漉漉自外入院,頓時就氣得淚水漣漣。
“後日就要考縣試,你還是隻知道玩,你是要氣死為娘!”
周氏斥責兒子,卻又不捨得打,自己氣得先趴去院中石桌上,抽泣不止。
晏旭則心下嘆氣:你的兒子已經被逼死了。
晏旭,來自大榮朝。
出身寒門,習不起武,便勵精圖治,考狀元、入朝堂,終至天子近侍。
努力奮鬥的願望:就是想將失土的家鄉奪回來。
海棠血淚,是國朝人的最痛,也是國朝人最大的夢想。
但僅一年後,外敵突然越過長城,直接攻來了天子腳下。
城破之時,晏旭自城樓上一躍而下。
帶著無盡的遺憾和痛恨,自此魂漂混沌不知時日。
於半刻鐘前,忽被莫名之力拉扯,借了這具與他同名同姓8歲男童的身體,還了魂。
才知自己已處於百年之後的大景朝。
很艱難接受了這現實之後,晏旭根據原主的記憶,簡單總結了一下。
這大景朝,帝王猜忌心重、重文輕武,世族互聯、沆瀣一氣,百姓仍負累重重。
歷史似乎是在起起伏伏之後,又回到了某種既定的路線上來。
不,不止,是失土更重,國土更加收縮。
而他的家鄉,依舊被敵國霸佔著。
晏旭有了氣力!!
先自河中摸了條魚回來原主家。
本是為著全身盡溼作藉口,卻見母親只為兒子不上進讀書而難過。
他將魚放在院中石桌上,想了想,說道:“母親,兒子是出去刻苦用功了。”
既然母親擔心他課業,那他這麼說,應該能有用。
為防母親不信,晏旭憶起原主一直沒能背誦完全的【千字詩】。
便站直並腿,雙手背後,出聲背誦。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周氏的哭泣聲、在兒子稚嫩、但朗朗的誦書聲中、慢慢停止了。
她慢慢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慢慢睜大眼、張大了嘴。
心,卻是越懸越高。
直至聽到兒子順利流暢地背完最後兩句。
“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她捂住臉,激動的眼淚洶湧而下。
“我兒出息了,我們周家有望了、有望了……”
而院門外,有經過的村民、聽見晏旭背書背得這樣好,也駐足聆聽,此時也鼓起掌來。
“旭哥兒有出息了,看來考上童生有望。”
“旭哥兒不錯哦,有大長進了。”
隔壁一直挺關照他們母子倆的齊大嬸,也笑吟吟進了來。
輕輕拍撫著周氏的黑背,勸說道:“大妹子,兒子上進了,你還總哭什麼?”
說得周氏有些兒不好意思。
她抹把眼淚,忙忙解釋:“我這是激動的、激動的。”
村民們都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善意。
晏旭的腳步、卻朝一側站了站。
他的心下在嘆息。
為原主的不堪重負。
原主的母親周氏、命途多舛,孃家被滿門流放,她自己也遇人不淑……
原主,是周家跳出泥沼的唯一期望。
還有三日,原主就要受母之命,去參加縣試。
而病弱的身體、不高的讀書天分,令小小的孩子再也承受不住這莫大的壓力,一人獨自偷偷溜出村,投河自了盡。
晏旭想想便很為這孩子惋惜,雖然他承載了對方的身體。
那就一併連因果也擔著,為自己、為對方一起努力。
他邁前一步,拎起魚,由著母親和村民們說話,自己就想去將魚剖洗乾淨。
周氏眼見,連忙攔阻。
卻在看到兒子病弱的身體後,有了些猶豫。
糾結著道:“要不,賣了魚先攢著還債吧。”
村中有個略富裕的劉家,出了個潑皮劉三。
劉三遊手好閒,偏又盯上被生活搓磨、卻仍難掩姿色的周氏。
對周氏總不懷好意。
三月前,晏旭病重,早已快借遍村裡的周氏焦心焦肺,硬著頭皮拉了齊大嬸陪著,朝劉三借了二兩銀子。
自此,劉三的滋擾更加赤裸。
話裡話外,都是讓周氏以作肉償。
周氏豈肯?
一邊設法躲避,一邊盡力蓄銀,逼瘋了都快。
現在看到不值幾個銅子的魚,都想著先換錢。
晏旭剛想安慰一下她。
只是溼衣加寒風,口未開,先自打個哆嗦,咳嗽起來。
而就在這時,怕什麼、來什麼。
“哎喲,你孃兒倆還有錢吃魚呢?”
院門外,劉三吊兒郎當地晃了來,催債。
“欠著老子的銀子該還了!”
周氏一見劉三,腳下不由連連向後退。
以往,若遇劉三,周氏便會將兒子緊緊攬住、或跑進附近村民家,並大喊鄉親們,才不致使劉三淫計得逞。
而劉三,約摸著也是看晏旭縣試在即,擔心以後這對母親有了還錢的希望,便色心再難壓制,頭回直闖周氏家門。
村民們一見,就出聲往外攆他。
“劉三,你個不學好的,這會子又來禍害人們母子,也不怕遭雷劈了你!”
“劉三,光天化日之下,你又想幹什麼?”
“滾滾滾,快滾!”
劉三抬手一扒拉那些人指指點點的手,眼不眼、鼻子不是鼻子地、衝那些人呲牙。
“老子的事輪得到你們管?讓開!”
善良的人都怕不要臉的。
又是同一村子裡的人,村民們也不好就這樣對劉三動手,只能站去一旁。
算是為周氏母子站腳。
想著只要有他們在,劉三也不能真就幹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而周氏因欠人手軟,又知強橫不過劉三,便再次拉住兒子擋在身前。
對劉三說好話。
“劉三,你行行好,再寬限幾日,我還,我一定還……”
“呵啐!”
劉三朝地上吐口唾沫。
一搖三晃地朝著周氏走近,還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毫無顧忌地就伸出手,扒拉兩下晏旭。
沒能扒開,便誕著個臉,伸手朝著周氏的臉蛋摸去。
滿臉猥瑣地笑道:“今日你就能還。”
周氏立刻閃躲著後退避讓。
雖然家中還有積蓄一兩二,但那是晏旭考試要用的錢。
死,她也不能給!
晏旭則見這劉三當真是囂張至此,心頭怒起。
拎起半桶水、兜頭就照著劉三潑了過去。
劉三猝不及防,頓時被潑個正著。
他一怔之後,一抹臉上的水,眼神兇狠著抓向晏旭。
口中惡狠狠喝罵:“小野種,憑你也敢對你劉爺爺動手?!”
晏旭眼見對方黑爪伸過來,一個矮身,將水桶用力朝對方腳下一滾。
順勢跑開,抬腿絆了劉三一下。
再抄起掃帚,沒頭沒腦掃向劉三的面門。
一氣呵成!
劉三躲開了上面,沒能躲開下面。
“噗通”一聲被桶絆倒。
頭下腳上,頓時飛出兩顆門牙,疼得直吆喚。
晏旭見機,掃帚用力揮舞個不停。
“你才是野種,你全家都是!”
掃帚上那一片細細的竹條,打得劉三顧頭不顧腚,起不來。
而本來想阻止劉三的村民們見狀,為晏旭的勇敢吃驚一瞬後,遂又紛紛大笑出聲。
“活該吧劉三?讓你欺負人!”
“劉三你出息了啊,讓個你瞧不起的病弱孩子打成這樣,該!”
齊大嫂則護住周氏,看著晏旭連連點頭道:“早該這樣了、早該這樣了。”
人不自強、誰能護得?
這對母子啊,平日裡就是太弱了。
即便是村民們有心護著,但也做不到隨時護著不是?
“打,用力打!”
齊大嬸給晏旭鼓勁。
晏旭卻因用力過度、引發肺疾,劇烈咳嗽起來。
劉三趁機逃開,狼狽爬起。
他捂著淌血的嘴,想再次上前,又怕了晏旭手中握著不放的掃帚。
便恨恨瞪晏旭,再指了一圈周圍的人,咬牙切齒道:
“老子是來要債的,怎麼?你們也要管?那這筆債你們幫忙還!”
村民們一時啞然。
他們各家自己都過得艱難,且已借過給這對母子銀錢,再借,哪兒還能有……
“不說話了?拿不出來是吧?那都給老子滾出去,別礙老子的事兒!”
劉三見狀,不屑地撇了這幫子人一眼。
再衝周氏喊:“今日還不出欠債,說破天你也得用肉償!”
還又啐了口血水,彷彿有點兒不甘心道:“二兩銀子償一次,還真是便宜你了。”
「攀登高峰望故鄉,黃沙萬里長,何處傳來駝鈴聲,聲聲敲心坎。
盼望踏上思念路,飛縱千里山,天邊歸雁披殘霞,鄉關在何方。
黃沙吹老了歲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經多少個日夜,夢迴秦關。
風沙揮不去、印在歷史的血痕,風沙揮不去蒼白,海棠血淚……
——【夢駝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