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沙丘貓(1 / 1)
暫時逃不脫,也不想了。晏旭矇頭大睡,等醒了,就吃過飯,捧著書,坐到門檻上去看。
“旭兒,你看這……”
母親說著話,過了來,遞出兩張銀票,“這是之前在米缸裡發現的。”
晏旭接過來一瞧,好嘛,一張一百兩、一張十兩。
頓時就知道是誰送的了。
“應該是小胖墩和杜景辰送的,娘您就先收著。等咱們日後有了,再找個機會還他們便是。”
這種禮沒法退,也不能退。
而照晏旭看來,杜景辰此次雖然只考上了第四十九名,但學業上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有的是機會還。
至於小胖墩……
總要結婚成親的不是?屆時再說。
周氏聞言,便收起來,順便道:“你外祖家一定歡喜得厲害,我已託人又送去十兩,和一些宴客後剩下的東西。這些,咱們省著些儘夠你讀到考鄉試。”
“娘,該花就花,該用則用,多給外祖家一些也成。您還要補身,有空了您去挑買個丫環回來伺候著,您的身子骨比什麼都重要。”
晏旭合上書,陪母親絮叨。
孤獨的滋味兒,他前世就嘗得夠夠的。
這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人、有了母親,還是個貌似比那時的他更孤獨的母親,就願意抽空陪母親說說話。
哪怕是聽母親絮絮叨叨,也是好的。
此前不是為著考試、就是為著掙銀,忙得都沒有空。
還別說,在晨光藹藹之中,看著母親忙活著手頭上的事情,一邊溫柔的碎碎念著,格外給了他一種家的真實感。
被打破了。
小胖墩氣喘吁吁跑了來,喪氣個臉:“小黃蘿蔔,我要走了。”
晏旭站起來,轉身進屋,順便道:“我送你些東西你帶著。”
“嗷,”
小胖墩怪叫一聲,衝過來拽住他,“噯你咋這樣?我不想走啊不想走!”
晏旭奇怪看他,“難道你有得選?”
瞬間給小胖墩“戳”沒氣兒了。
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剛想說什麼又蹦起來,抓著他的雙肩猛搖。
“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的,你也捨不得我走對不對?!”
“小屁孩兒,”
晏旭沒忍住,終於把這句總在肚裡腹誹的詞扔了出來。“你就一孩子,長輩去哪你去哪,咋的?還想離家出走不成?”
說著,又拍拍小胖墩的小肥肚,“就你這樣兒的,可別賴在我家,咳咳,我養不起。”
小胖墩,抻著脖子吼:“……你還是不是我蘿蔔兄弟了?!”
“嗨呀,聽你這語氣,你還有白菜兄弟?辣子兄弟?”
晏旭揶揄他,“那你還稀罕我幹啥?”
“我哪有啊,你少冤枉我。你以為誰都能做我兄弟的?”
小胖墩氣紅了臉,吼更大聲:“我長這麼大,被我當兄弟的只有你和杜景辰!”
晏旭看出他的認真來,遂也不再說笑。
拍拍他肩膀,“是兄弟也不能整日裡窩在一處,走吧,有緣總會再見。”
小胖墩:“……哇!”地一聲哭出來,驚天動地的。
嚇了晏旭一小跳。
“哎你不是小英雄嘛,咋還哭上了?”
“英、英雄也有氣短時,你、你……”小胖墩哽咽。
看樣子是真的傷心了。
晏旭想了想,“來,跟我讀書。”
小胖墩要瘋。
有見過這樣的兄弟嗎?人家火燒眉毛,他居然還要人家做最不喜歡做的事情!
晏旭笑起來,“你要不好好讀書,我們難有再見時。”
兒時玩伴,總在錯眼間,只剩記憶。
無論多溫馨,多懷念,也找不回來。
只有同步、只能同步,他日相見,情更深、誼更密。
小胖墩噎在那裡。
忽聽屋頂一聲河東獅吼:“小胖墩!”
小胖墩一聽到這聲音,立刻打個激靈,躲在晏旭身後,縮成個肉糰子一般。
“還想往哪兒躲?!”
小胖墩的娘,容燕苓,自屋頂掠下,如風般打窗外翻進,一手就揪住了小胖墩的耳朵。
揪得其哇哇亂叫。
晏旭這次總算看清了小胖墩的母親長什麼模樣兒。
就沒想通:這麼窈窕的身形、美豔動人的相貌,是怎麼有這麼強的爆發力。
每次出聲,都震得屋宇灰塵掉落。
尤其是其還看著乃大家閨秀出身,氣質落落大方,歲齡還不到三十,但怎麼就能彪悍如斯。
河東獅……不負其名矣。
“跟老孃回家!”
河東獅鬆開手,握住小胖墩的一側肩膀,看樣子輕功了得,想帶著小胖墩直接從視窗“飛”出去。
晏旭撓了撓耳朵,想說什麼,已被小胖墩打斷。
小胖墩突然爆發了。
這大概是其有史以來、他第一次敢對自己的娘發脾氣。
“娘!”
他脖子猛往前一頂,肩膀一卸,卸掉阿孃的抓握。
大吼:“我跟下人的孩子玩兒,您說我沒出息!我跟父親同僚的孩子玩兒,您說他們只會帶壞我!您就整日裡讓我呆在府中、與丫頭們混去一處,您真的是我親孃嗎?!”
“我越不喜歡什麼,您就越要我去做什麼。好了,我原不喜歡讀書,您非逼著。現在我喜歡了,還交了讀書好的朋友,您又要阻攔,您到底想怎麼樣?!”
容燕苓一聽,抬手又要揪小胖墩耳朵。
“反了你了,居然敢這麼跟你老孃說話,誰給你的狗膽?”
沒揪住,小胖墩腳下一個錯步,躲開了。
容燕苓也不揪了,一手叉腰,一手環指晏旭的家,再指指晏旭。
“老孃沒讓你跟他玩兒?你自己說說,來開縣幾日了?你混在他家幾日?早到晚走,你都恨不能變成個蘑菇長在他家裡!”
“還幫著他家這啊那啊的,還往出甩銀子,老孃說過你什麼嗎?可誰慣的你連自己家都不要了?你就不想你爹?不想你弟弟、妹妹?你是嫡長子,有責任的你懂不懂?!”
小胖墩兒瞬間被訓蔫了,又彷彿變成個被戳破的水泡泡。
“我又沒說不回家……”小聲嘟囔,可憐巴巴,偷覷晏旭。
“那還不趕緊跟老孃走?!”
河東獅說著,抬腳就踹小胖墩的屁股。
晏旭撓了撓耳朵,實在看不下去了。
側前一步,衝著河東獅一抱拳,躬身一禮道:“這位夫人,還請息怒。晚生先感謝您對晚生家的照顧和幫襯,若有一日,定當報還。”
說著,就看到河東獅的眼神瞥過來,上下瞥了一眼。
似乎在說:誰要你還。
但內裡並沒有鄙薄不屑或輕視之意,就是單純用不著的意思。
晏旭微微笑了笑,繼續道:“您的孩子與晚生交好,亦是投緣。晚生有個不情之請:允許他留在晚生家裡一個月,晚生定會帶著他好好讀書。”
“他讀不讀書無所謂,把他留在這裡,我可沒時間再來接他。”容燕苓反對。
晏旭走過去,將被河東獅踹倒在地的小胖墩扶起。
一邊再道:“您不若再多考慮一下:讓他回去那個脂肪堆是否合適?嬸子,就讓他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吧,僅一個月而已。之後,我負責將他送回府上。”
晏旭孤單,杜景辰孤單,小胖墩被前呼後擁著,也有屬於他自己的孤獨。
童年能有多久?
一生快活日子不過兒時。可兒時又陷於讀書沉渦,轉著轉著就長大了,轉著轉著責任愈重。
晏旭想為小胖墩爭取爭取,快活一點算一點。
“不用您給他留銀子,他給晚生送的賀禮足夠他吃喝,晚生保證不會虧待他。”
“娘~~~”
小胖墩雙手合十,眼中含珠,可憐巴巴乞求似地喚。
容燕苓是真沒見過自家兒子這副樣子。
她印象裡的大兒子,呼呼喝喝、大大咧咧,舞槍弄棍,一心只做著英雄夢。
怎麼被打、被罵,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還越打越皮、越罵越瘋。
她才想著將之給拘一拘,不要性子這麼野。
現在……
晏旭這孩子似乎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
容燕苓想了想,問晏旭:“那個沙丘貓荷包,你從何處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