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火藥味(1 / 1)
安嶺放下與王羲甫的電話,他就知道,他從政以來,遇到真正的麻煩了。
過去一年多,安嶺其實也遇到很多麻煩的,但那些麻煩,他都有破解之道。但這次的麻煩,卻不是可以輕鬆破解的。
原因在於,安嶺根本不能給分管的副縣長講道理。
你哪怕有千條理萬條理,問題是不能給領導講啊!你同領導講道理,難道領導的水平比你低,需要你去教育?哪怕領導真的水平比你低,你也得聽領導的,不然你就拿出硬東西來。
這個硬東西,可不是什麼道理或理論分析,而是政策、法律或事實層面的依據。
在政策或法律層面,現在還沒有“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或“拉開收入差距”的說法,雖然也有“多勞多得”的政策,但那是你這種“多得”法麼?
事實層面,雖然這種方法讓糧食局車隊變好了,但卻影響了整個敘州運輸行業,給整個運輸行業帶來了混亂,正負相抵,也是負面作用更大。
安嶺,就是懷著這種沒有一點兒信心的情緒狀態,走進了副縣長楊友忠的辦公室。
“楊縣長,您好!我來彙報工作。”安嶺直接說明來意。
“安嶺啊,坐吧。我找你來,是有人反映,你們運輸隊搞那個改革方案,搞得太過火了,已經引發了其他單位的連鎖反應。”
楊友忠也沒對安嶺使臉色,而是直接有事說事。
楊友忠對安嶺的瞭解不多,但他知道安嶺很有名,也很有辦法。對於安嶺在糧食局的那些措施,他甚至樂見其成。說白點,楊友忠這樣的幹部,多屬於“順其自然”的幹部,思路不多,辦法不多,上面怎麼說就怎麼做,當然下面有人動他也不特別反對,但你得把事情給抹平了。
嚴格地說起來,安嶺的事情其實是抹平了的,糧食局內部並沒有人說三道四,就連楊友忠自己也沒想到,會有其他部門的人跳出來。
而跳出來的這個單位,也正好是楊友忠自己分管的物資局。
這讓楊友忠情何以堪啊!當然,楊友忠也可以幫忙抹平,但這安嶺還是得敲打敲打為上。
“楊縣長,不知這反映的,是敘縣糧食局運輸隊改革的整體措施,還是單指收入分配方面?”
安嶺問道。
“這說明,你還不糊塗嘛。現在是改革時代,沒有人會說不應該改革。但在某些方面的舉措上,確實要多考慮考慮。就我本人而言,我是支援糧食局改革的,但如果因此導致幹部職工意見過大,甚至還產生了過激反應,這就有所不值了。”
楊友忠這話,讓安嶺聽懂了他的立場。這也是華夏最常見的思維:“整體肯定支援,區域性否定反對”,也就是那個神奇的“但……”
“但”後面的事,往往就是扯蛋!之所以“扯蛋”,是因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要事情進入“扯蛋”境界,就什麼事也別想做了。
“楊縣長,你說的運輸隊改革方案過火了,我有不同看法。因為,有意見的人完全是以偏概全,他們根本不知道運輸隊在上個月為國家掙了多少錢!運輸隊一個月掙了21.7萬元,在扣除所有成本之後,淨利潤達5.3萬元,是改革前月平均利潤的20倍。
運輸隊最初的改革方案就是,拿著淨利潤的10%獎勵運輸隊車組及駕乘人員,完全符合國家拿大頭,集體拿中頭,個人拿小頭的相關政策原則。有句那啥話,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捱打,就是說的提意見這類人。
譬如那個老師傅謝樹德,提意見的人只看到別人能領到500塊錢的獎金,但根本就不知道那獎金是從哪裡來的!
第一,謝樹德一個月時間裡,除了一個上午在修理廠檢修車輛外,餘下的時間都是起早摸黑兩頭見星星地跑;
第二,謝樹德為了保證貨源,發動親戚朋友幫忙尋找客戶、聯合貨源,謝樹德現在最擔心的是運輸隊不兌現此前的改革措施,如果那樣的話,他就要賠親戚朋友一百多元的‘資訊費’呢;也就是說,看起來謝樹德拿得特別多,但背後幫他做事的人卻更多,是很多人共同努力幫他完成的那些運輸業務的。
第三,運輸隊裡的車輛,大多不願意承接非整車貨源,因為他們嫌麻煩;但謝樹德則只要是貨源就接受,哪怕順路帶幾箱肥皂,也要給別人開票,把錢收上來。
第四,運輸隊裡也有一些人,待遇與改革前差不多,我建議領導們去研究一下那些人,為什麼他們的收入沒有增長,而又沒有意見?”
“安嶺同志,我找你來,不是聽你講大道理的。道理,誰都會講。看來,你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提意見的部門和同志,並不是無的放矢啊。因為他們問得還是很有道理的,一個人的月獎,是工資的七八倍甚至十幾倍以上,請問這還是社會主義嗎?如果任其發展下去,那謝樹德要不了多久,就該成為資本家了吧?”
安嶺聽到這一句,更明白這個楊友忠是咋個想的了,他當即說道:“楊縣長,有句話我其實不該說的,但我還是要說。這一年多來,《華夏日報》多次報道浙江海鹽襯衫總廠步鑫生的改革事蹟,報紙上公開打出了職工收入‘上不封頂,下不保底’的口號。
雖然中央沒有明確規定各地企業都必須這樣做,但顯然也是默許了這一改革精神的。我想,縣政府不會是談改革口惹懸河,真改革時邁不開步吧?”
“安嶺同志,請端正態度,縣政府如何做,還輪不到你來置評!你管好做好你自己的事吧!我今天找你來,主要是向你通報這一情況,縣政府對此肯定會開會做研究的,你就做好思想準備等待縣政府的裁決吧!”
楊友忠見自己好說歹說安嶺都不買賬,當即就語氣加重了。
“楊縣長,對一級政府的決定,糧食局肯定會執行,但同樣也有權根據組織原則,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對了啊,楊縣長,我還有件事情要找您呢!這件事,已經近兩個月了,縣政府同意不同意總該有個說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