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渾身是膽(1 / 1)
方牧的處境,不容樂觀。
修士一旦失去真氣,除了異於常人的肉身之力外,幾乎與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
他面臨的危險不少。
已是冬季,厚雪茫茫不斷,茂密叢林興許還要好一些,可這是在沼澤一帶。
漫天白雪呼嘯,風也大。
緊閉雙目的方牧,渾身上下一陣燥熱。
說不上來的熱,烈火焚身般,彷彿胸口有一團火焰,不斷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用不了多久,他便會死去。
活生生凍死。
人在極度寒冷的情況下,身子會發熱發燙,好比孩童打雪仗,抓雪抓久了,手心一陣滾燙般無二。
這也就是為何,不少被凍死的人,屍體被發現時,經常衣衫不整。
——臨死前,冷到意識模糊,熱到脫衣物。
倘若方牧還能有潛意識,他也會如此,奈何身疲力竭,丹田嚴重透支,徹底昏死。
黑夜一旦過去,用不著天亮,積雪便會覆蓋他全身。
好在被掛在了樹枝上,否則躺在充滿淤泥的地面上,恐怕將會活生生被白雪埋葬。
老戰王的屍體,離方牧不遠。
他能做的,都做了。
即便深知方牧不一定挺得過這危機四伏的沼澤,但也束手無策,無力迴天,剩下的只能看方牧的造化了。
“嗷嗚——!”
冬雪更像是一把鈍刀子,緩慢殺人,而夜間的野獸,則是利刃。
捕食者的腳步,於沼澤地謹慎搜尋。
此等惡劣的環境下,妖獸層出不覺,野獸只會更加如此。
一頭褐狼走近。
它低吼著獨特的叫聲,並非是在呼換同伴,而是在給獵物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也就是說……
蠢蠢欲動。
諸葛松的屍體,有一種令他發自靈魂深處的寒顫,不敢靠近。
而方牧,自然而然被盯上了。
“嗷!”
兇厲的褐狼一躍而起,跳起丈高!
靈域的妖獸,不同尋常,哪怕是在樹枝上,這個高度……它一樣能夠得著!
砰的一聲。
褐狼被一塊飛來的細小碎石擊中頭顱,倒飛百米遠,連慘叫都來不及傳出,便抽搐著失去了生息。
一道靚麗的身影快速掠來,跳在了樹枝上。
“夫君?!”
夏兎氣喘吁吁,察覺到方牧體內的不妙,連忙將其從枯樹上背下。
她瞥了一眼坐化的諸葛松,楞了一下。
不過很快,她又挪回了視線。
不懂任何術法她,甚至都做不到生火,更別談施展火術去寒了,無奈只能將緊抱住方牧,以自身的體溫,調養對方。
“這老頭……死了啊……”
夏兎不斷揉搓著方牧的身子,喃喃自語。
生死一事,在她眼中稀鬆平常、無足輕重,可諸葛松的坐化,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可惜。
倒不是別的,
純粹的只是因為,諸葛松對方牧還算不錯,並非是諸葛松待她如何。
僅此而已。
除了方牧,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夏兎那冰冷的一面,冷漠至極,只有方牧看不到,因為他是方牧。
至於小狐狸去了哪,她也懶得想。
眼下,她心頭只有一件事,照看好方牧就夠了。
無形之中,紫氣從未停歇。
哪怕是陷入昏死之中,方牧丹田內的紫氣珠,依舊在運轉,不斷吸斂天地間的靈氣,以旋渦般瘋狂彌補飢渴的丹田。
周圍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
餓極了的野獸嗅到血腥味,前來覓食,過路的妖獸,也遭到被拳頭轟成血肉模糊的下場。
她始終守著方牧,寸步不離。
直到四日過去。
雪停了,方牧睜開雙目,第一眼領略到的,並非是旭日的東昇,而是那一抹柔情的漣漪。
“醒啦?”
夏兎撲朔著月牙般的眸子,露出了一縷他人永遠不可能見到的笑意。
方牧快速檢視了一下體內的情況,並無大礙。
不過是丹田透支了些許,有紫氣珠在,大可自主修補,只需再修養一些時日,便可恢復到巔峰。
“你是怎麼找來的?”
方牧腦中渾渾噩噩,一大堆疑問,皺眉道:“小狐狸呢?還有諸葛……”
話到一半,他便怔住了。
他看著早已坐化的諸葛松,下意識起身,快步走去,停在積雪白茫的石臺前。
久久不語。
“青封門倒塌後,我便偷偷追了過來,暗中找尋。”
“等我到後,他就已經死了,至於那狐……”
說到這,夏兎搖了搖頭,輕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夫君不必低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方牧面無表情,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辛苦你了。”
他失神片刻,面無表情道:“狐妖醒過,走了。”
夏兎皺了皺眉,問道:“夫君怎知?”
方牧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諸葛前輩於坐化之際,留下了一些訊息,在我這,以及……贈了我一份禮。”
前輩二字,發自肺腑。
於滄海桑田巔峰時期,他是元嬰期大修士沒錯,修為境界甩開諸葛松一大截。
可那也只是上一世。
這一世重為人,他不過一個剛踏入修真大門的小輩罷了。
於公,他理當稱老戰王為前輩,於私……
老戰王也受得起這一聲前輩。
“什麼大禮?”夏兎問道。
“不在這,回頭去取。”方牧道。
他沉默片刻,拍去了諸葛松身上的厚厚白雪,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把殘破不堪的劍,一劍一劍地挖掘泥地。
速度很慢,效率極低。
方牧大可施法,直接破開土壤,跺跺腳便能震出一個坑洞。
但他卻選擇了用此等古老的方式,緩慢掘地。
一點又一點的泥,被劍尖盡數挑飛,夏兎則是沒有打擾他,退到遠處,於四周警惕,巡視沼澤地中潛在的威脅。
直至正午。
方牧將諸葛松的遺體,葬於土壤之中,而後手捧塵土,點滴埋下。
昔日的戰王,如今淪為一丘黃土。
方牧並沒有刻下墓碑,以免仇家作惡。
“多謝了。”
他盯著黃土看了半響,拱了拱手,而後招呼了一聲夏兎,也該離去了。
而那把殘破的劍,則是被他留在了墓旁,刺入土壤中,立於墓前,這是方牧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把劍,儘管它再怎麼破損不堪。
他的破劍放在這裡,
他將牢記恩情,不忘仇恨。
他必當信守承諾,做那南陵年輕一輩第一人,哪怕只剩半年時日。
他為自己而修行,
將於這人吃人的天地裡,碧血丹心,問心無愧。
他的劍放在這裡。
除非它的主人低頭,它將永不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