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印刷作坊裡的六月飛雪(1 / 1)
一群人在作坊門前聊了片刻,便進了作坊。
這間印刷作坊並不算小,案牘和櫃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書籍文章的陰版。
另一邊則是大卷的宣紙和裁刀,以及裝訂的書冊用的棉線和麻皮書封。
再往裡走,是一個巨大的半露天院落,一塊巨大平整的青石板上晾曬著剛剛從紙漿裡撈起定型的生宣。
旁邊還有洗漿池和堆滿制墨工具的房間。
整個作坊從製紙制墨到印刷刻版,所需工序,一應俱全。
儼然是一條完整的一條路生產線。
作坊裡的工人早已得了吩咐,今日並沒有開工,而是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把弄著工具。
見周折一行人進入作坊,一位身穿灰衣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朝著朱鈴躬身作揖道:“作坊執事李二見過長公主殿下。”
作坊裡的其餘人也紛紛站起身來,朝著朱鈴彎腰行禮。
朱鈴在外人前總是儀態端莊,她點點頭,微微抬手說道:“行了,不用多禮,本宮今天是陪周折來的,你們接下來都聽周折的吩咐,他讓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她說著,把目光轉向周折,“你先四處看看,還是?”
周折進來時已經大致打量過了整個作坊,心中已經規劃好了一切,再加上這裡被管理得井井有條,絲毫沒有尋常作坊常見的無序混亂,對於周折來說更是方便。
“不用了,咱們現在開始吧。”
“你指點的時候,可需要我們先暫時避開嗎?”
朱鈴又說。
“不必,你們在旁邊看著並不礙事。”
周折也知道,即便昨日席間說得再多,今日若是沒有給出眾人想要見到的“活字印刷術”,那麼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他也不會敝帚自珍,讓大家見一見整個活字印刷的製作過程也無妨。
不過,縱使周折因為有系統的緣故,可以從好感度做一些簡單的判斷,但在場除了朱鈴範丙等人外,卻還是有外人在,待會兒也需要用到他們,自然不可以過分大意。
活字印刷術說穿了其實並不困難,很容易被人學去之後轉手教給別人。
身為現代人的周折自然知道專利法和保密法的重要性,但在大燕卻沒有這些法規制約,他需要另尋蹊徑。
周折看向朱鈴,說道:“不過我還是需要和在場的人立個契約。”
他說完這句話時,仔細觀察著朱鈴的神色,卻發現朱鈴並無不悅,甚至有一種理當如此的神色。
“自當如此。”
周折暗暗皺眉。
很快一份保密契約便由周折寫就,
和他同來的紈絝們心中也知曉周折防的並非他們,紛紛爽快地在上面簽字畫押。
但事情到作坊工人這裡卻出了問題。
有幾名工人死活不願意簽字畫押,他們神色委屈至極地看著朱鈴,像是受了什麼冤屈一樣。
“長公主殿下,您讓我們做什麼都行,我們這條命都是您給的,您一句話,就是讓我把手剁了,我都願意,可您不能懷疑我們的忠心啊!您這是要羞辱死我們嗎!?”
看著這幾個工人聲淚俱下的哭訴,周折不耐煩地敲了敲輪椅扶手,朝著透氣用的窗戶口直瞅。
範丙和範萌萌注意到了周折的動作,範萌萌好奇地跟著周折視線往窗外看。
“周折,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天氣,也還沒到六月呢,不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啊。”
大燕也有六月飛雪的典故,所以周折的陽怪氣在場的人都能聽懂,偏生不知道是不是范家的基因裡就刻著補刀的DNA,只有範萌萌不知就裡地問道。
“你瞎說什麼,六月是夏天呢,夏天怎麼會下雪啊,虧別人說你如今被文曲星附了身,怎麼還沒我聰明呢。”
周折正準備開口解釋,範萌萌就被範丙一把拉住。
“別不懂裝懂,你周折哥的意思是,有人在叫假冤!”
好傢伙,不愧是一個窩裡生的種,一家米養不出兩類人,范家上下這手硬生生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的功夫怕是血脈天賦,早就融會貫通,已至化境。
周折感覺自己都能聽到那幾個叫屈的工人暗暗抬袖嘔血的聲音了。
抬眼間周折注意到那幾個工人狠狠瞪著自己的眼神,並不以為意,倒是一旁的李二正站在一旁蹙眉。
不過李二方才簽字畫押的時候很是爽快,周折還是留了個心眼。
朱鈴卻不會給這些工人面子,她秀眉一凝,說道:“本宮並非羞辱你們,但是今日之事不容外傳,就連本宮和範小公爺都簽了字,本宮可有叫屈?”
幾個工人聽聞朱鈴的話,不由一愣。
他們自恃自己勞苦功高,將整個印刷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條,替朱鈴掙了不少錢財,也自覺若是整個作坊沒了自己,朱鈴恐怕再難尋自己這般技藝高超的匠人,所以得寸進尺。
但哪裡料到朱鈴似乎並不買賬,看她神色,似乎並未所動,反而看向了周折。
“周折,既然我說了讓他們都聽你的吩咐,如果他們不願在契約上畫押簽字,那就全憑你說的辦。”
周折一愣,沒想到事情轉圜了一圈,又拋到了自己頭上。
他苦笑一聲,說道:“既然長公主如此說,你不怕我若是做了什麼,讓你這作坊以後沒法開工?”
“怕什麼?這作坊本來就是準備當做給你的彩頭,今日過後我把地契等東西就統統給你了,若是你那東西成不了,也和我無關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周折一笑,指了指那幾個不願簽字畫押的工人說道:“那你們就收拾收拾東西,滾蛋吧。”
所有人俱是一愣,除了朱鈴之外,都沒有料到周折竟然當真要將這些匠人逐出作坊。
唯有朱鈴像是早料到了似的,抱手立在一旁。
周折自然知道這是朱鈴給自己立威的機會,之後整個報社都要他來負責統籌,若是任由這些匠人自持手藝,可以提出各種要求,往後工作還能不能展開都還兩說。
那幾個匠人聽了周折的話,徹底呆愣住了,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叫嚷起來。
“你居然要把我們逐出作坊?”
“我可是制宣匠!整個印刷作坊的宣紙用的配方和平常的宣紙可不一樣,沒了我你連用於印刷的宣紙都做不出來!”
.....
“你瘋了!你居然要把雕版師給踢出去!沒了我,你準備讓誰做陰版?憑你在輪椅上一點一點雕嗎?你拿得動數十公斤重的石板嗎!”
這些人的叫囂周折聽得生煩,他先前就注意到了這幾個人所處的位置,俱是印刷工坊裡頗為重要的工序部位,若是尋常印刷作坊沒了他們,確實會徹底停擺。
但周折可不會慣著他們,他不耐煩地說道:“我能不能運作這個作坊就不勞你們費心了,既然你們覺得委屈,那就好聚好散,我也不為難你們,趕緊收拾自己的東西,滾蛋。”
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周折並沒有和他們開玩笑,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顯然是鐵了心要把自己趕走。
他們看向朱鈴。
可朱鈴已經側過身去,開始和範萌萌還有盧鬥夫等人聊起了天。
有人將目光微微瞥向了李二。
李二顯然也沒有料到周折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此刻見這幾人要被趕走,也一時間慌了神,忙收斂了神色,走上前來解釋。
“周公子,您有所不知,這幾位是...”
“我知。”周折沒等李二把話說完,就堵死他的話頭。“不就是沒了他們,作坊就運作不了嘛,你聽說過降本增效嗎?在我看來,你們這個作坊管理得可不怎麼樣。”
李二臉色難看至極,他沒有想到自己出言相勸,卻被周折把話引到了自己身上。
這個作坊管理得並不怎麼樣?
你開什麼玩笑,這個印刷作坊印刷出來的書籍品質可是燕京城裡一等一的水平,你一個外行人什麼都不知道,就敢站在這裡說大話!
李二被周折氣得七竅生煙,他瞄了一眼旁邊的長公主朱鈴,強忍著怒氣好聲好氣說道:“周公子,您不知道,咱們作坊印刷出來的書籍那可是燕京城裡有口皆碑的良品,全靠了他們,您...”
“才良品你們就沾沾自喜了?真是目光短淺”周折又打斷了李二的話,“為什麼做不出優品,精品,貢品?所以我才說你這個管理者也有問題,還不自知,要不是看在你還算看得順眼的份上,再逼逼我連你一起趕走!”
李二被嗆了聲,怨毒地看了周折一眼,自知自己已經無力阻止周折這個門外漢,便不再說話。
他掌管這個作坊多年,自有辦法給周折下絆子,讓他哭著求著自己把這些匠人請回來。
想到這裡,他退到了一邊,心裡開始琢磨起了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