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攘外安內!(1 / 1)
“諸位臣工,宣府奏報,奴酋皇臺吉兵犯宣府,言稱欲跟我大明‘議和開市’,若不同意便要興兵入寇……如今剿兵難撤、敵國生心,這安內攘外當如何兩全?”
崇禎十一年三月,就在朱聿鍵或明或暗的掌控南陽、汝寧兩府土地人口之時,京師紫禁城乾清宮內,在崇禎的示意下,一份建奴酋首皇臺吉兵犯宣府逼和的奏報,隨即便傳到了一眾奉命而來參加御前會議的內閣五府六部官員手中。
說起來,雖然自薩爾滸之戰後,建奴對大明便逐漸佔據了軍事上的優勢,但其所據遼東畢竟是缺少生活物資的關外苦寒之地。
出於互市獲取生活物資的需要,同時也為了鞏固在遼東的地盤、降低大明對遼東地區的戰略威脅,對於跟大明‘議和’的事,建奴上層貴族們還是十分熱衷的。
畢竟想比於建奴來說,不管是國土還是人口上,大明的體量實在是太大了。所以在這個時候,建奴其實還並沒有生起取代大明鯨吞中原的野心。
而對於大明來說,此時跟建奴議和也還有著足夠的實力跟資格。若是能夠與其虛與委蛇爭取時間好生承平內政,即便不能像朱聿鍵那樣從根本上剷除國家身上的毒瘤,至少為大明續命一段時間還是沒問題的。
因此,作為皇帝,其實深知同時內外兩線開戰對國力消耗巨大的崇禎,對於跟建奴議和的事,卻是並不像其表面上所展示出來的那麼抗拒。
只不過,向來重名聲、好面子卻又缺乏擔當的他,卻是並不願意背這對敵妥協的名聲,尤其是這種城下之盟,而是希望有臣子能夠體會上意提出來。
“陛下,自薩爾滸之役後,建奴屢犯大明,殺我子民、擄我百姓……若朝廷與其議和,與宋之城下之盟又有何異、我大明之威信何在?臣以為盧總督之言有理,他夷可撫,然東虜斷不可撫!”
然而,讓崇禎失望的是,就在他等話音剛落之際,還沒等那份奏報傳到自己手中,身為‘清流’一員的翰林院侍讀王鐸便第一個站了出來,旗幟鮮明的表達了自己反對跟建奴議和的立場。
“陛下,我大明從無漢唐之和親、兩宋之納歲幣及兄弟敵國之禮。寇雖強,死戰可也,至多有死而已。若堂堂天朝上國與蠻夷奴僕議和,實乃喪權辱國,有辱祖宗……”
隨後,繼王鐸之後,工科給事中何楷、御使成勇等一批清流言官也是紛紛出列,慷慨激昂的反對起了跟建奴議和之事來,大有誰敢提再議和就是漢奸賣國賊一般。
沒辦法,且不說明初洪武、永樂時期國勢太強,周邊敵人一個不剩全被幹趴下集體喊大明爸爸,天下唯我獨尊的心態早已根植進了大明官民百姓骨髓之中,單是崇禎這溜肩膀的行為,又有幾個臣子能有那份責任心?。
所以,同樣不願承擔責任,且不顧現實,依然沉浸在‘我朝國勢之尊,超邁前古’心態下的清流言官,對於跟建奴議和之事那是根本就不用考慮,張口就不分情況的一律反對。
“楊卿怎麼看?”
眼見一眾清流言官無一讚同並體會上意,內心其實對於跟建奴議和頗為意動的崇禎,最後也只能把目光投向了楊嗣昌這個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兵部尚書身上。
“臣以為不然!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內,古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再復越國成就一代雄主,我朝隆慶時亦有‘俺答封貢’……如今正值剿滅流賊的關鍵時期,朝廷何不同建奴虛與委蛇暫時議和,待騰出手來肅清流賊、恢復國力之後再一舉復遼?”
面對崇禎的隱晦暗示,心中有些無奈的楊嗣昌此時也只好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再次重申起了自己當初獻上‘四正六隅、十面張網’剿賊之策時,提過的以空間換時間、暫時先跟建奴議和以爭取時間徹底剿滅亡國內農民軍的戰略。
說起來,雖然是楊嗣昌是朝中少有主張跟建奴議和,然後集中力量先整頓國內的人,但他的想法卻也只是跟建奴暗中議和,而不是明著跟這些清流言官們正面硬剛。
“嗯,楊卿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如今剿滅流賊確是到了的關鍵之時,若是能暫緩建奴之騷擾……”
見楊嗣昌果然沒有辜負自己的期望,代自己說出了議和之事,崇禎也是趕緊開口支援起來。
只不過支援歸支援,但這支援的力度麼,卻是隻能‘呵呵’了。
面對那些就等著賣直搏名的清流言官,向來缺乏擔當的崇禎,卻是並不肯明著說出支援議和的話。
而正因為他這缺乏擔當的行為,不出意料的自然又給了一眾所謂的清流們攻訐反對議和的勇氣和信心。
“楊尚書此言差矣!正所謂時移事易,勾踐臥薪嚐膽之事乃是春秋之時,與我大明如今的情況並無相似之處。至於隆慶封貢,俺答可是有如建奴一般佔據我大明國土……”
“陛下,楊嗣昌身為兵部尚書,不思為國禦敵,卻反欲與敵媾和是為不忠;守制未過便奪情起復,是為不孝。如此忠孝兩不全之人,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
見崇禎不敢明著支援議和,一眾清流言官們也是當即便再接再勵起來。而其中御史成勇更是得寸進尺,在繼續攻訐楊嗣昌的議和策略有辱國體的同時,更是直接從綱常名教、禮儀廉恥方面否定彈劾起了他來。
沒辦法,這便是所謂的言官清流,為了達到目的從來都是不擇手段。
在他們看來,想要杜絕同建奴議和的‘賣國言論’,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擇手段的把主張議和之人給搞爛、搞臭搞下臺。如此一來,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再敢言議和了。
“清原是美德,然不可揚詡。太祖皇帝曾有言,俗儒是古非今,奸吏舞文弄法……”
雖說因為好名聲和缺乏擔當不能明著支援議和,但楊嗣昌被奪情那是因為崇禎九年建奴入寇京畿、兵部尚書張鳳翼畏罪自殺,朝廷急需幹吏主持大局自己才下令起復的,而非楊嗣昌自己為了個人的仕途私心。
所以對於成勇這無理取鬧、顛倒黑白的攻訐,實在看不下去的崇禎隨即也是祭出了‘祖訓’這根無往而不利的大棒來。
“陛下此言差矣!綱常名教、禮義廉恥乃是立身之根本,若無此根本,又豈能做得事業……”
然而,崇禎還是高估了祖訓對言官清流的威懾力。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詹事府少詹事黃道周卻是又接過了成勇的話題,就這綱常名教的重要性辯論了起來。
只不過,黃道周這話表面上是就綱常名教的重要性在辯駁,但話裡話外的影射之意卻是再明顯不過。不忠不孝就是無廉無恥。像楊嗣昌這樣的人,壓根就算不得什麼人才。
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楊嗣昌是個人才,皇帝你重用這樣的人那也照樣是汙穢天下。
“黃道周,你這一身學問莫非就只學得這一張佞口不成?”
眼見現在連祖訓這大棒居然都鎮不住這些清流言官了,性子本就峻急的崇禎也是怒了,當即便指著黃道周的鼻子厲聲呵斥了起來。
“聖上若是忠奸不分,邪惡與正義混淆,又如何治理好國家?臣今日不盡言,便是臣有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是陛下負臣……”
然而,面對龍顏大怒的崇禎,黃道周也是毫不相讓,如同吃了熊心豹子膽般當面硬頂了起來。
“好你個黃道周,先前朕以為你只是偶有偏執,故只稍示裁抑,不圖如今卻是如此偏矯恣肆、目無君父……”
雖說在面對整個文官集團的時候崇禎不得不妥協,但他畢竟不是漢獻帝那種傀儡皇帝,想要懲處或是打殺幾個臣子那還是輕而易舉的。
所以眼見皇帝動了真怒,臉色變得越來越陰沉,包括最先攻擊楊嗣昌私德的成勇在內,一眾剛剛還慷慨激昂的清流言官們,頓時便如同鵪鶉般唯唯諾諾、戰戰兢兢起來,沒有一人站出來敢幫黃道周說好話。
“爾無端詆譭當朝大臣,本該拿下嚴懲。念爾向為言官,姑著降六級外調……嗯,就去南陽唐王府做個典薄吧!”
然而,就在殿外值守的錦衣衛都已經摩拳擦掌、準備隨時聽令拿人之時,龍顏大怒的崇禎那已經高高舉起的大棒,最後卻是出乎意料的輕飄飄落了下來,只給了黃道周一個降級外調的處分。
沒辦法,擅殺言官對一個皇帝來說這名聲可不太好。
所以即便心中憤怒不已,但重名好面的崇禎,卻也不得不從輕處罰以示寬宏,只能將其貶為了沒啥前途的王府官職。
“還有爾等,議事便議事……”
隨後,在發落完當面頂撞自己的黃道周後,崇禎隨即又給了成勇、何楷等彈劾楊嗣昌奪情起復的清流言官一個不痛不癢的降職處分,算是把這事給糊弄了過去。
只不過,只顧著自己名聲的他卻是不知道,他對清流言官這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處置態度,落在為了他甘冒眾人指責的楊嗣昌心裡又會是一個怎樣的感受。
而且奪情起復的事雖然糊弄了過去,但經此一鬧,跟建奴議和的事自然也是商討不下去了。
……
“陛下,建奴雖強,然此番奴酋兵犯宣府不過虛張聲勢而已。依臣看,即便其想要入寇,也當在秋高馬肥之際。朝廷只要在此之前儘快剿滅流賊,便可集中兵力應對東虜……”
眼見跟建奴議和之事暫時商討不下去了,楊嗣昌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了儘快剿滅農民軍、然後集中力量對付關外建奴這唯一的辦法上了。
說起來,這跟建奴議和之事一眾清流言官之所以如此強烈反對,除了天朝上國唯我獨尊的心態外,另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也是在楊嗣昌那‘四正六隅、十面張網’圍剿下,如今農民軍正處於整個崇禎年間最為低谷的時期。
就比如原本實力最為強大的張獻忠,先是在南陽捱了朱聿鍵一記悶棍損失慘重,隨後又被老對手左良玉一路追殺,最後好不容易才仗著歷史車輪的慣性逃回了谷城,被圍困在了鄖襄山區。
而另一邊的李自成更慘,被洪承疇趕鴨子一般在陝西四川之間來回追殺不說,甚至還被追殺得逃到青海番地浪了一圈。而如今更是和被困在隕襄山區的張獻忠一樣,被洪承疇圍困在了岷州西和及禮縣山中。
所以,在如此大好的形勢下,楊嗣昌這在建奴入寇前剿滅流賊的想法,從理論上來說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啟稟陛下,總理六省軍務熊文燦八百里急報!”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只見提督東廠太臨王之心,此刻卻是急匆匆的送來了一份湖廣發來的緊急軍報。
“哈哈,如今張獻忠請降,文弱這集中兵力應對建奴之法可行矣!!”
很快,隨著熊文燦這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被開啟,只片刻之後,崇禎頓時忍不住欣喜大笑起來。
不用說,在歷史車輪的慣性下,與原歷史上一樣,張獻忠叕一次投降了。
“陛下,張賊生性狡詐、反覆無常,前番便已多次降而復叛。此次投降也定是勢窮詐降的權宜之計,陛下當急令左良玉等即刻趁勢進剿,萬不可輕信賊言啊!”
看著欣喜不已的崇禎,跟自己老子楊鶴不同,從來就不相信招撫這一說的楊嗣昌趕緊開口阻止起來。
開玩笑,且不說張獻忠自從造反之後都降而復叛多少次了,特喵的你自家祖墳被誰刨的你不清楚嗎?這要是還能相信對方的投降誠意,那不是純純的腦子有包、自欺欺人嗎?
“陛下,這些流賊終究也是我大明子民……如今既已幡然悔悟,陛下何不準予便集中兵力應對建奴之入寇?”
就在楊嗣昌話音剛落之際,還沒等崇禎表態,之前一直沒表態的首輔薛國觀這會兒卻是開口了。
“嗯,首輔助說得不錯,這些流賊原本也是我大明子民,只因天災人禍活不下去了才造的反。如今他們既有心歸順,朕又豈能一味剿殺!”
有了薛國觀這首輔的背書,依舊還是虛名、面子心作祟的崇禎,面對楊嗣昌這人間清醒的勸阻,卻是根本不不以為然。
“陛下……”
“陛下仁厚恤民千古罕有,百姓必將感恩戴德……”
正當楊嗣昌還想再勸之時,先前被降職處分的一眾言官清流們這會兒也是群起讚頌,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搶在其前面大拍起崇禎的彩虹屁來。
“呵呵,此事就這麼定了,傳令熊文燦……”
在薛國觀及一眾清流言官們的一片讚頌聲中,崇禎也是忘記了剛剛被這些人反對議和之事所帶來的惱怒,當即便給熊文燦下達了接受張獻忠投降並招撫的命令。
至此,除了朱聿鍵重新打鑼另開張、重塑大明這個方法之外,唯一能夠讓大明再續命一段時間、免去崇禎自掛東南枝的機會,就這麼隨著他這道招撫命令的下發而無奈失去,歷史的大車輪再一次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原本的軌跡。
只不過,雖然在巨大的歷史慣性下大明崩塌的總體趨勢不可改,但如何令其‘可控性崩塌’,有人卻是正為此想盡辦法,做著種種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