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張巧手不是真巧手,湖中魚葬送神仙技(1 / 1)
上回書說道,陳鬼臉所在的破棚小舟,不知在何時,已神不知鬼不覺的駛離了碼頭,漂浮在一片濃厚的迷霧之中。而舟上的貓臉老太恰在這時抓住了陳鬼臉的腳踝。
至於為何會有此番兇險經歷,要問那一切緣由,皆是因黑貓作祟引起。
自古民諺傳聞曰:“黑貓通靈,黑狗辟邪。”
說的就是周身上下沒有一絲雜毛的黑貓,天生就有連通陰陽兩界的能力。
特別是在撒紙開路,轎抬出殯的時候,更是嚴禁黑貓靠近棺材。
那破蓬小舟上的黑貓,已在太湖邊上不知修煉了多少個年月。
日子一久,便通了人性,有了神識。
即便如此,貓仍舊是貓,無論如何修煉,都是改不了饞葷腥的習性。
這黑貓便是實在招架不住心底的饞蟲,這才思量出一條妙計。
那便是從周遭的新墳圈子裡,丟擲一具鮮葬屍身。然後使出連通陰陽的手段,使其詐屍,為自己所用。
故而陳鬼臉看到的船頭老太釣死魚。
實際就是黑貓控制老太屍身執杆垂釣,又讓老太魂魄在水中掛魚,這便是死魚正口的由來。
也是因為黑貓通了幽冥,這才使得陳鬼臉迷失在濃霧之中,辨認不得方向。
陳鬼臉此刻被貓臉老太抓著,當真覺得無比晦氣。
可事已至此,又當作何。
只能連忙使出《蟲經》中的“陰陽指路決”,在無盡的迷霧湖面上,定了開、休、生、傷、杜、景、死、驚這八門方位。掐住三指三段,推演來路去路。
“丈二門斗偏幾許,八門方位定生門。”
陳鬼臉勉強定了方向,便操起船杆,直插到底,使著巧勁兒向後用力一撐,帶著小舟朝生門而去。
可是隨著船擺搖晃,那貓臉老太的手,竟一點點的從腳踝處,慢慢向大腿根摸來。
陳鬼臉是連忙蹬腿,可無論怎麼使力,都是抖落不去。
陳鬼臉登時暗暗叫苦,心說這老太怎會有如此癖好,專奔著小爺的下三路使勁兒。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時,陳鬼臉看那霧氣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一艘船的輪廓。
那船頭處懸著一盞微弱油燈,搖搖曳曳的由遠及近,正向著這邊靠攏過來。
陳鬼臉撐杆立於船頭,當然看得真切,頓時驚喜言道:
“烏篷船!是張巧手?”
在此之前,陳鬼臉心中對張巧手這人有過無數的外貌幻想。
畢竟此人可是盤州城中大名鼎鼎的能人異士。
就算年事已高,不似當年。可無論如何,也會是個氣宇軒昂模樣,生得一雙巧手,也必是無所不能。
可那烏篷船上站著那人,卻是身形佝僂,雙目紅腫無神。只見他左臂單手撐杆划水,右胳膊蜷縮扭曲,緊緊貼在胸前。沒有一絲英氣神色,反倒像是惡疾纏身一般。
那人只是瞥了陳鬼臉一眼,對其氣憤說道:“無知後生,擅入黑貓八爺的盤子。虧我今夜在湖心釣魚,方才瞧見,否則你這後生,非得困死於此不可。”
說完,那烏篷船已靠在破棚小舟的旁側。
接著那人拾起一個魚簍,裡面裝滿了活蹦亂跳的鮮魚。
雖是面帶不捨、滿不情願,拿在手中遲疑良久。可還是面向小舟破棚之上,大聲言道:“這簍鮮魚孝敬八爺,還請八爺收了神通,放這後生一條生路。”
陳鬼臉聽罷,這才知道那黑貓原來沒走,而是一直蹲在小舟的棚頂。
陳鬼臉順勢朝著上方的破洞向外看去,正和那黑貓八爺來了個四目對視。
黑八爺“喵嗚嗚”一叫,對著陳鬼臉露出尖銳獠牙,好似心有不滿。可礙於那簍子鮮魚的誘惑,沒有過多發作,只是伸爪捋了捋鬍鬚,跳腳蹦到魚簍旁邊,叼起簍上的提手,一個閃身就消失在迷霧之中。
就在黑貓八爺離開的瞬間。
周遭的迷霧立即散去,原本緊握陳鬼臉大腿的貓臉老太,此刻也褪去了滿臉的黑毛,變成了一具平常不過的安詳屍身。
陳鬼臉只是輕輕一抖落,老太的手便無力的耷拉下去,再也沒有一絲糾纏。
此時天色已是蒙亮,破棚小舟輕輕蕩在碼頭,哪裡有迷霧之中漂泊不定的跡象。
陳鬼臉心下了如明鏡,知道此局已破。再看烏篷船上這人,雖是其貌不揚,可言語談吐均是不凡。
而且其中細節,均和算命瞎子說言極其吻合。
於是拱手抱拳,略施一禮,試探言道:“多謝高人解圍。敢問閣下可是盤州巧手,紙人張?”
張巧手苦苦釣了一夜的鮮魚,剛剛為解陳鬼臉之圍,而送給了黑八爺,當然沒有一絲好的臉色,只是禮貌性的回了一句:“正是。”
說完便弓著身子,來到岸上,獨自坐在一顆古樟樹下,兀自揉搓著自己蜷縮的右臂。
陳鬼臉見狀,急忙湊了上去。
之所以如此,當然不為別個。只是想靠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探探“小人兒貼花黃”的深意。
可張巧手老臉拉得是又臭又長,絲毫沒給陳鬼臉說話的機會。
而是率先言道:“後生切勿多言……”
話還沒說完,張巧手那蜷縮右臂,就一陣劇烈抽動,疼的他是齜牙咧嘴,神色精神不免又蒼老幾分。
過了好一陣,抽動才算停止。
張巧手這才咬著牙關繼續說道:“一事一報,有始有終。故而做人做事也是一樣,既要有頭,亦要有尾。”
陳鬼臉眼神左右閃動,饒是精明如此,也未能明白張巧手這話的深意。
“沒聽懂?”張巧手追問。
陳鬼臉謙虛點頭,“還請先生言明。”
“去到城中,將老太屍體在破船上的事,告知衙門官府。讓他們派人前來,將其妥善安置,切莫讓其曝屍舟楫之上。這就叫做人做事,有始有終。明白了嗎,後生。”
陳鬼臉聽完,連連點頭稱是。
於是撒開雙腿,一路狂奔到盤州城裡。
且不說陳鬼臉如何報官,如何殮屍安葬。單說陳鬼臉辦完一切之後,提了一籠湖蝦餡的小籠包子,趁著熱乎勁兒,一溜煙的奔回老樟樹下。
幸而看見張巧手還在原地,並未走遠。
陳鬼臉這才長舒一口氣,恭敬遞上小籠包子,笑嘻嘻的說道:“昨夜先生舍魚救命,我自當有所表示。按先生的話講,這叫有始有終,有頭有尾。”
張巧手聽聞,抬起渾濁眼眸,仔細的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鬼面小子。
雖是未有言語,但手上卻接過了小籠包子,左手拿起一個,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果真是熱氣騰騰,不但皮薄餡大,還能爆出鮮甜的蝦汁兒。
張巧手心底滿意,嘴上也不含糊。只是幾個回合,便將一屜包子殺得個片甲不留。
陳鬼臉見時機成熟,於是湊到張巧手身邊,與他一同坐在古樟樹下。
“先生,我有一事請教,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來聽聽。”
“先生可知,做個小人兒貼花黃,這句何解?”
殊不知陳鬼臉話音剛落,張巧手頓時呆愣當場,眼神不自主的望向太湖,滿是回憶神色。
“先生……?”
過了好一陣,陳鬼臉見張巧手依舊沉浸在回憶之中,當即小聲出言,喚了一句。
張巧手這才猛然驚醒,像是剛才做了一場大夢,眼眶微微泛紅,洶湧著點點淚光。
“小人兒貼花黃嗎?”
“那是一種剪紙人的技法。”
“也叫剪陰人……”
張巧手好似喃喃自語,又好似對著陳鬼臉袒露心聲,娓娓道來自己的往事傳奇。
話說那張巧手,祖上十八代都是靠剪紙為生。
故而每一代的香堂把頭,都在盤州城裡有個響噹噹的綽號,喚作“紙人張。”
只因張家一脈的剪紙手藝有如神技,特別是裁剪紙人,那真是惟妙惟肖,點睛成真。
之所以能有如此高明手段。
那便是張家裁紙的十字秘法口訣。
口訣曰:“隨浪裁方紙,一剪定陰陽。”
何為隨浪裁方紙?
說的就是張家的所有裁剪工藝,全部都是在太湖的烏篷船裡,隨著湖波盪漾而成。把無形的波浪,化為有形的剪紙,正可謂渾然天成,巧中有神。一剪下去,便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世間無二,堪稱絕技。
至於一剪定陰陽。
說的是剪紙技藝,一是講究個下剪無悔,一剪定乾坤。二是方紙一張,剪刀下去,留下為陰,剪掉為陽。所有的視覺表現,都在這一陰一陽的交錯之中。
等到了張巧手這一代,也是憑著此番技藝,在盤州城混了個響噹噹的名頭。無數商賈富庶,皆是一擲千金,為求張巧手一作。久而久之,竟成了盤州城上層人士風雅攀比的手段之一。
正所謂:“人有一技傍身,定有非常愛好。”
這張巧手平日以來,不愛好別個,單單對釣魚情有獨鍾。
真可謂是無魚不歡,視釣如命。
每日除了隨浪剪紙,就是在烏篷船里長夜掌燈、垂杆釣湖,也是悠閒自在。
直到九年之前,中州地界因旱魃作祟,數月以來滴水未降,堪稱大荒之年。
太湖也因乾旱緣故,水位大幅降低。
很多不低不窪的地段,大片大片的裸露出湖床。無數游魚擱淺在泥沙灘塗之上,胡亂撲騰,坐以待斃。
張巧手一連數月,皆是無浪裁剪、無魚可釣,自然是苦惱不已,急需發洩。
一日晌午,閒來無事。
張巧手圍著太湖踱步散心,恰好瞧見湖中一處小泥泡子裡,蜷伏著一條巨大的黃魚,約莫有牛犢大小。
這魚生得厚唇厚鰓,肚大尾圓,周身鱗甲,在毒辣日頭下閃著金燦燦的光澤。
正是:“一躍龍門魚化龍,無水無雨怎修行。”
卻說這張巧手看到巨魚擱淺,定是兩眼冒光,殊不知這一時念想,卻葬送了一代巧手工藝。
至於為何如此,且聽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