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長衫佬豬皮嘴上抹,到頭來空成一笑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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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且說陳鬼臉小玉米二人,只把那盤州集市問了個遍,也沒有打聽到一絲關於風箏攤主的下落。

就在陳鬼臉愁眉不展之時,恰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陳鬼臉因為斷了線索,本來無心理睬。

奈何那聒噪喧譁聲越來越近,繞都繞不開,躲也躲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就來至面前。

饒是“書生不聞窗外事,抬轎不搭夜半人。”

陳鬼臉在心底還是生出一絲好奇念想,於是撥開簇擁的人群,倒要看看中間合圍了個什麼熱鬧。

結果這一撥之下。

恰見一身著灰黑長衫的男人,估摸著五十多歲的年紀,正捂著嘴巴在人群中來回打滾。

時而瘋瘋癲癲滿口汙言穢語,時而扯著嘴唇子大哭大笑。

陳鬼臉看得疑惑,周遭圍觀人群卻是連連起鬨叫好。

圍觀人中,大半是逛集市的婦人,也有大戶人家的僕役,少有集市小販,為了看這個不可多得的熱鬧,甚至把攤子都棄之不管,硬生生的湊到近前,只為瞧個分明。

陳鬼臉只是看了一眼,便毫無興趣,轉身就要離開。

可小玉米卻是不同,只因她醫館出身,自幼就知道“百骸無大病,只有誤良時。”

眼看這長衫男人好像失心瘋魔,周遭人群又如同看猴戲一樣起鬨叫好,心底忽而不是滋味,於是起了治病救人的念頭。

陳鬼臉只是瞟了小玉米一眼,就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

見小玉米就要上前檢視男人情況,於是連忙出手,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怎麼了續哥哥,我要給他把把脈。”

陳鬼臉聽了,只是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讓小玉米聽聽周圍人的說辭。

只因他自幼混跡迎聖城的街頭巷尾,知道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惡,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嘲笑。

多半是這長衫男人有些不為人知的過往故事,不妨聽聽周遭長舌婦人,對其是何評價說辭。

小玉米看了陳鬼臉的手勢,側著元寶小耳,就把男人的生平簡介、喜好擅長、醜聞八卦、胯軸顏色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只把小玉米聽得,不可置信的長大了嘴巴。

過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貼著陳鬼臉的耳邊,輕聲問到:“續哥哥,這些婦人怎麼什麼都知道,不如問問她們風箏攤主的下落吧。”

陳鬼臉聽完哈哈一笑,小聲回應:“這些人的話,聽聽便可,只信三分,切莫都要當真。”

小玉米點頭,繼續看向人群中滿地打滾的長衫男人。

要說那些婦人口中如何形容此人。

且把其中內容挑真去假,剪斷截說一二。

話說此刻瘋癲之人,雖是盤州集市上的名人大角,但眾人均不知他姓甚名誰,只喚他叫“長衫佬。”

只因這人幾十年來,無論颳風下雨、三伏酷暑,都是這一件長衫,永不離身。

故而得了個這樣的綽號。

有人說初見長衫佬時,他這身行頭還是淡黃顏色,許是無更換衣裳,只能穿這一件。

幾十年一過,淡黃顏色就變成了灰黑。胳膊肘,膝蓋腕這些關節地方,早已磨得透亮,只能打上層層補丁。

就是這麼一個人,脫了長衫安安分分賣苦力,討生活,倒也不至於被人嘲笑戲弄。

可長衫佬偏偏還是個愛面子的人物,清末時自稱是被老佛爺欽點的俊兒郎。後來有了義和團運動,坊間巷尾不知誰喊了一聲“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口號,嚇得也不管自己俊不俊俏,第一個割了辮子,躲進了窩棚避難,哪裡還顧得上俊兒郎的稱號。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日,或許是餓的遭不住了。長衫佬鑽出窩棚,自覺失了面子,於是又換了套說辭,自稱是“義和團盤州分團的執筆師爺。”

整日在盤州集市上游手好閒,也沒個正經活計。經常打著拿回家餵狗的旗號,蒐羅一些小吃攤上的廚餘泔水。

後來有好信兒的潑皮,到他家的窩棚搭子裡一瞧,哪裡有什麼吃泔水的大狗,分明就是長衫佬自己的吃食。

未過半日,這個訊息就在集市上傳開。

長衫佬聽了,又覺面子掛不住。心中思量片刻,便萌生一計。

那便是在肉鋪裡偷了一塊帶著肥油的豬皮,回家掛到窩棚房梁之上。

每日出門討泔水之前,都用豬皮在嘴上抹上一抹。

這樣一來,兩片嘴唇上,就沾滿了鮮亮的油光。長衫佬每到一個小食攤位,就會嘟嘴炫耀。

說什麼今兒剛吃的大刀紅肉,這泔水就是回去喂大狗的,絕不可能是自己的吃食。

攤主們面上不與他計較,只當是泔水倒了也是倒了。但日子一久,這好面子的脾性,難免讓人反感厭惡。

就在前幾天,許是苦於深秋屯糧過冬,一隻黑皮老鼠鋌而走險。

一腳一打滑的,順著房梁小心摸索,竟將那塊抹嘴豬皮給叼走了。

長衫佬一連幾日沒了豬皮抹嘴,丟了唯一排面,怕別人笑話。

於是到處尋覓帶油的皮子。

也不知他在哪撿了一塊什麼皮,兀自抹了幾天,就成了如今的瘋癲模樣。

話說圍觀的一眾長舌婦人,議論了一會,見地上的長衫客就那幾個動作翻來覆去,再整不出其他花活兒。

周遭的小商小販,把毛巾搭在肩頭,將雙手抱在胸口,心說長衫佬幸虧吃得是自家泔水,才有這般氣力作耍,自己按理說算得上他的衣食父母,臨了撲騰一場好戲,也算還了飯錢。

各自七嘴八舌了一陣,都有些看得膩了,又竊竊幾句,便各自散去,誰都不去管長衫佬的死活。

有些小販還對著長衫佬踢上幾腳,怕只怕他死在自己攤位前面,惹得一身穢頭。

小玉米實在是於心不忍,於是對陳鬼臉說道:“續哥哥,這長衫佬雖說是嘴大好面之人,就算惹得他人厭煩,但也罪不至死,你就幫我將他帶回醫館吧。”

陳鬼臉看著小玉米澄澈單純的眼神,點了點頭。

兩人正要上前拉著胡亂撲騰的長衫佬。

誰料他猛然抬起腦袋,裂開紅腫的嘴唇,對著二人邪魅一笑。

小玉米登時被嚇了一跳,陳鬼臉倒是眼疾手快,一把將小玉米護在身後,接著抬起一腳,就把長衫佬踹飛出去。

這腳踢罷,陳鬼臉自覺有些重了。可他保護小玉米心切,故而全力使出,沒有一絲保留。並且是踹在胸口之上,如若換做旁人,吃了這結結實實的一腳,多半是爬不起來。

可那長衫佬倒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直接從地上騰然跳起,痴傻大笑,接著捂住自己的嘴唇,朝著一處巷子裡跑去。

陳鬼臉無心救人,但也無意殺人。

只怕那一腳間接踢死長衫佬,加之小玉米救人心切,於是決定追上前去。

就算不帶回醫館,也別讓他就這麼死了。

就這樣,陳鬼臉拉著小玉米跟在長衫佬身後,進了一條巷子之中。

且說盤州城內,可謂是“六街十八巷,運河分兩端。”

每條街巷,都以出名的鋪子,或是名望的人家,來進行命名。

比如徐靈椿的醫館,就是其中一條街上的把頭,於是那街便有了名號,喚作“神醫街。”

還有孔方商號所在的那條街,則被稱為“買賣道。”

長衫佬跑進的巷子,多住著周遭集市的小商小販。其中最有名的,當數“過肩挑”,說白了就是出大力、扛大包的活計。

為首的把頭養了一眾挑伕力工,平日裡給周圍的商販搬米搬柴,裝貨卸貨,從中賺點小錢,以此謀生。故而這巷子便有了名號,人稱“肩兒巷。”

說回那長衫佬跑進肩兒巷裡,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

陳鬼臉走走停停,細心尋找,還真就瞧出幾個稀碎的腳印。

“這老傢伙,腳程是真的快。比小爺撞鬼跑的都快。”陳鬼臉不由嘟囔抱怨。

小玉米聽了,卻提醒陳鬼臉道:“續哥哥,我看天色有些暗了,別提鬼字好不好,我害怕。”

“為何?”陳鬼臉不解。

“我聽人講,白天不談人,晚上不說鬼。要是鬼字不離口,就會被鬼纏上。”

小玉米說著,往陳鬼臉這邊靠了靠,顯然是有些膽怯模樣。

陳鬼臉聽聞,這才抬頭看了看日頭。

剛進巷子時,自己只顧著低頭檢視長衫佬的蹤跡,沒注意這肩兒巷兩邊屋舍較高,加之日頭西斜,可謂是昏暗無光。

而且巷子前後都沒有一絲人影,這才惹得小玉米心生怯意,對著陳鬼臉出言提醒。

陳鬼臉反倒對鬼怪邪魔一事不太上心,自己畢竟見得多了,如果不是猛然一張大臉貼在近前,還真嚇不到他分毫。

但小玉米膽子較小,陳鬼臉當然要擔待她的心思,故而對鬼字閉口不談,繼續朝著肩兒巷深處走去。

直至巷尾深處,已經少有高牆院落,取而代之的是層疊錯落的窩棚搭子。

所謂窩棚搭子,就是貧苦人家,找三根長棍搭的簡便屋舍。其中兩根立著固定,一根橫著當房梁,上面蓋上茅草或是鋪蓋,這才有瞭如此叫法。

這窩棚搭子只能擋烈日擋雨雪,卻擋不住四下襲來的寒風。故而窩棚搭子都是成片成片聚在一起,每家每戶之間,互為牆面,以此可遮一側之風。

陳鬼臉此時就是來到了這麼一個地界。

恰好看到不遠處正蹲著一個身影。

雖是背對著陳鬼臉,但從衣著打扮看去,不是長衫佬,還能是何人?

但見他已不是先前的癲狂模樣,而是肩頭一聳一聳,好像在咀嚼啃食著什麼東西。

陳鬼臉甚至能聽到骨骼筋膜在牙縫之間,咬合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陳鬼臉心下頓時有一種不詳預感,於是讓小玉米原地等待,不要靠前。自己則是慢慢朝著長衫佬靠近。

“喂,吃什麼呢?”陳鬼臉試探問道。

可那長衫佬好似沒聽到一般,仍是大口咀嚼著。

“咯吱咯吱”

陳鬼臉此刻已經來到長衫佬身後,如此僵持也不是辦法,於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頭。

這一碰本不要緊,可那長衫佬像是觸電一般,猛然回過頭來,接著咧嘴一笑。

陳鬼臉本能後退一步,定睛觀瞧看去,這才明瞭他口中咀嚼之物——

正是一隻黑皮老鼠,此時已被長衫佬啃得只剩頭尾。

肉末筋膜塞在長衫佬的牙縫之中,嘴角粘著幾根油黑的鼠毛。

那鼠毛上,甚至還掛著幾條肥碩的蛆蟲,正慢慢蠕動著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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