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崔猛（1 / 1）
崔猛凝神細看，面前這人一身儒雅，既無匪徒的剽悍狠厲，也無採藥山民的黎黑皮色，倒象是一個讀書之人。眼下情勢危急，也無法詳細盤問，他直接問道：“你可是這山寨上的人？”
尹浩微微一笑，見這位將軍一身亮銀槍甲，甚是威武雄壯，卻又貌似心無城府之人，應該好對付，於是回道：“在下只是住在山下小鎮裡，山上這五龍寨雖然賊勢浩大，我卻不是他寨上的人。”
崔猛細看他神情，瞧不出半點端倪，只覺此人面相清秀樸實，不似作偽之人。他將銀槍一緊，在石上一頓，厲聲道：“若不是這山寨的人，到這裡來幹什麼？兩軍相攻之時，不要說你是為了採幾株藥就上山的！”
尹浩正要回答，忽然眼角瞥見地上，禁不住大吃一驚，原來剛才這將領將銀槍一頓，就在堅硬的岩石上刺出一個深洞來，若非這銀槍銳利如神品，便是這小將神力驚人。他略一思索，笑道：“可卻是如此！在下略懂醫道，家母病勢不輕，不得不冒險來採藥，不料遇上這位將軍，被捉了來。”說著一指張九鶯。
張九鶯在旁大怒，柳眉一豎，就要拔劍殺人。忽然見這採藥人一雙晶瑩潤明的眼睛望過來，面上一抹笑痕，只覺他丰采如玉，飄灑出塵，較之威武雄壯的崔郎別有一番氣度，不由心中一軟，手上也是一軟。
崔猛聽他這般說，問道：“既如此，你可認得這山上的道路？”
尹浩呵呵笑道：“認識怎樣？不認識又怎樣？”
張九鶯回過神來，嬌聲叱道：“認識的快點說，若說不認識就先吃你姑娘一劍。”她偏過頭，不敢看這採藥人，口中依舊發威，只是雌虎低嘯，空有聲勢罷了。
崔猛皺起眉頭，這鶯妹妹和自己手下一幫匪徒相比，只怕匪性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溫言道：“這位兄臺，五龍山匪人擾民甚久，皇上有旨，命我等將它攻破，若是兄臺認得路，務請指點迷津。”這話說得甚是客氣，連自己也很驚訝，想來受天草浸淫，文縐縐的話便多次脫口而出，換了以前，早只會橫眉豎眼動輒拳腳相加了。
尹浩心中竊喜，卻故意推辭道：“將軍，不是在下不願意，只是這山上賊人厲害，而且這時正是兩軍交鋒，我若領頭引路，只怕……”
旁邊一聲嬌哼，張九鶯伸拳過來，尹浩正要躲避，不料那小小粉拳卻驀地張開，雪白的柔荑中間金光燦爛，掌心處正是一個小小的金元寶。張九鶯撇著嘴道：“看好了，得來可是全不費功夫。”
尹浩假作貪婪，兩眼直直盯了好一會兒，這才嚥下一口唾沫道：“如此，多謝了！”說著將小元寶一把接過，手指觸及女將指尖，一陣溫軟滑膩。崔猛見了，想起天陽真人貪財模樣，不禁暗自搖了搖頭。
一行人由尹浩帶著，繞過幾條小道，直直奔向第一道關口。路上雖然有人埋伏，但見了尹浩帶路，又一路偷偷打著手勢，都屏聲靜氣，匍匐不出，也不來攔截。張九鶯走了一路，妙目亂轉，忽然拉過一個小校，附耳吩咐將路上一路作好記號，那小校被美人檀口芳澤一薰，頓時全身癱了半截，神魂顛倒，只連連答應不迭。
走了一陣，爬上一個小坡，前面現出一片竹林，林前兩大塊巨石，仿如一道拱門，將入林道路交叉遮住。巨石前道路逼窄，荊棘遍地，竹林間陰溼晦暗，鳥雀無聲。尹浩見到了關口，回身道：“將軍，此處便是他們進寨入口，恕小的不敢再進，我去了。”
崔猛站在坡前察看地形，聽他這般說，也知不好挽留。卻不禁旁邊幾個小校道：“參軍，這人敢在匪山上採藥，恐怕也不是善類，就算是平民，這般熟知地理，不可放了他走。”
張九鶯在旁聽了，也攛掇道：“不能放他走了。”崔猛猶豫不決，尚自沉吟，那邊廂尹浩見勢不妙，早慢慢挪到坡邊，忽然假作失足，“唉喲”一聲，一翻身滾下坡側。
眾人一驚，連忙上前拉時，那坡側甚是陡峭，坡下又是一片叢林，尹浩幾個翻身早已消失不見。雖然滿身衣服掛破，幸好未曾受傷，自有幾個五龍小匪救走了。
張九鶯恨恨不已，道：“崔哥哥，這可怎麼辦？”
崔猛又將長槍一頓：“既然來了，難道要退回去，遭人笑話不成？兄弟們，隨我衝上去，打進匪寨！”眾人發一聲喊，提刀跟著崔猛急衝。
待要衝近巨石，林間仍然沒有反應，眾人不由疑惑，腳步都緩了下來。正在此時，忽然一聲梆子響，林間竹叢大震，尖叫聲不斷，無數銳物破空襲來，崔猛定睛一看，原來是長長短短無數竹節，兩頭尖利，勢如飛箭漫天撲來，饒是眾人急急閃避，卻因竹箭太多，中箭者十之五六，且因那竹箭兩頭都尖，插入地上時又成了阻擋進軍的尖刺。
崔猛仗著銀甲堅厚，尋常長箭都難射進，更何況這竹箭，也就只護著頭臉，不急躲避，登時身上中了幾十箭，卻如撓癢一般。林中微噫一聲，似有人吃驚，接著巨石上忽然冒出幾個人頭，有人大喝道：“看箭！”眾唐兵又是一陣驚慌，卻不料並無長箭射出，那人叫了一聲，縮回頭去，不再說話。
崔猛怒氣陡升，指揮眾人繞開尖刺，慢慢圍上巨石。接著一聲大喊，眾人一起發動，向巨石搶去。
石後一聲輕響，驀地石前地面上一張張竹排立起，排上尖刀如林，有收不住腳的，便直直的撲牢在排上。後頭眾軍大驚，推擁之下，紛紛倒地，頓時一片慘叫，卻是被地上尖刺刺中屁股的多不勝數。眾兵丁十分狼狽，雖然十分兇悍，卻只能空自惱怒。崔猛氣得哇哇大叫，舞著銀槍，大踏步搶進，身後九鶯和趙家兄弟緊緊護衛著，勢如猛虎，奮力衝前。
巨石後一聲怪叫，隱隱見有人驚慌逃竄，眾軍精神一振，有中了竹箭的撲在排上未曾重傷的，紛紛撿拾盔甲，又趕了上來。有個執斧大漢，屁股上插著兩隻尖刺竹箭，兀自飛跑，邊跑邊與旁邊眾人破口大罵，忽然凌空一支巨竹掃來，登時頭上被打了個大包，暈倒在地。
崔猛見那巨竹橫空掃蕩，滿耳皆是破空之聲，顯是力大無匹。竹後繫著繩索，看來是有人操控，他大喝一聲，躍上一步，舉槍疾刺，這一槍力道威猛，巨竹登時從中破開，斷成兩片，眾兵士氣一振，又吶喊著衝上前來。
豈料那巨竹才落地，又是一隻巨竹蕩來，崔猛冷笑一聲，仰頭細看，待要如法炮製，一箭快如閃電，直奔頷下，崔猛不及提防，幸得旁邊張九鶯眼快，抽劍迎風一斬，將那箭劈下地來。竹林中一人輕喝：“好劍法！”接著悉索聲不斷，數人向林中潛去。
崔猛眼中冒火，幸賴胸中天草不斷釋出冰意壓制，頭腦中尚存有一絲清醒。饒是如此，也是心如油煎，幾番按捺不住，將李績叮囑忘到腦後，大叫道：“兄弟們，跟我衝進去！”帶著眾人直撲上前。眼前巨石凌空，也顧不得許多，直端著槍飛步衝進。
林間忽然一陣大笑，接著石上一陣亂竹枝葉撒落，眾唐兵被竹葉遮了眼，紛紛靠著岩石躲避。崔猛怒發如狂，將新學的銀蛟槍法幾個招式使開，挑刺扎蕩，將大堆竹葉掃蕩乾淨，才剛吐出一口氣，突然石上一張張繩網摟頭落下，登時將衝在前面的眾人網個嚴嚴實實。接著林中匪人又探頭出來，有人大笑道：“無知賊人，中計了吧！”眾匪一片狂笑，紛紛挽弓搭箭，射向眾唐兵。
崔猛被繩網纏住，大驚下拚命掙扎，空有一身勇力，卻是手持長槍扎煞不開。箭雨落在身旁，幸得銀甲堅實未曾受傷，身邊同時被網住的九鶯和趙家兄弟卻吃苦不小，一邊躲箭，一邊抽刀砍繩，卻是網得牢實，長刀揮舞不開，一時掙脫不了。身後眾軍要救時，又是一陣箭雨，個個傷頭折股，退了回去。
崔猛狂怒，猛的將長槍扎地，空手握住網索，用力一掙，登時繩索粉碎，再幾下抓扯，將九鶯等人救起。林中眾匪大驚，原來那網索粗逾兒臂，乃是油浸竹絲擰成，最是堅韌不過，就算尋常刀劍來砍，也要好一陣子才砍得斷，這時見這銀甲將軍空手扯斷，無不瞠目，驚為天神，都縮回頭去不敢放箭。林間一片雜亂的腳步聲，眾匪紛紛逃走了。
待得將繩網全部解開，崔猛提起長槍，怒喝道：“賊子休走！有膽的來明槍明刀對陣，這等耍弄陰謀鬼計的，不算好漢！”林中無人回應，料是眾匪去得遠了。
崔猛一跺腳，就要尾隨前往，身邊一隻小手伸來，將他衣甲拉住。他低頭一看，張九鶯花容失色，委頓在地，一支長劍折成兩截，身上衣甲破碎，雖未中箭受傷，卻已是脫力，旁邊趙家兄弟也不好過。
張九鶯雖然俏目中火星亂濺，卻是體力不支，只得嬌喘吁吁道：“崔哥哥……先別追了，咱們人都受傷不輕，先佔了這裡，等李將軍兵馬上來吧。”
崔猛回頭一看，果然身後幾百殘敗兵卒，人人受傷，個個掛彩，見主帥察看，雖然都挺起胸膛，卻掩不住滿臉苦痛。他只得傳令休息，口中兀自恨恨道：“這夥奸人如此奸猾，若被我抓住，定要將他們一槍戳個窟窿！”
“參軍！”傷兵中一個大嗓門喊道：“山下李將軍大隊已經清理好道路，馬上就要上來了。”正是大嗓門劉江，他無甚武功，力氣也小，就一直縮在隊尾，卻也被一支竹箭掛花了額頭，這時望見山下動靜，便呲牙裂嘴稟道。
崔猛上前一看，果然大部軍馬已源源開到山腳，統軍旗幟上大書“李”字，旗下幾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見兵勢雄壯，心下稍安。轉思自己損兵折將這般模樣，又怕見到李績，不由咬牙長嘆。
有傷兵指著山頂，忽然道：“參軍快看！山頂有狼煙。”崔猛和眾人極力仰頭看時，果然陣陣狼煙從山頂冒出，山風呼嘯掠過，那狼煙卻不受絲毫影響，只直直衝向天空，顯是山上龍潭匪人察覺大兵壓境，驚慌下施放煙火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