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王子雅(1 / 1)
卻說東門才英與張九鶯一行人走後,紅雲書院一片慘淡,流氓打手屍橫遍地,達官貴人屁滾尿流。四處鮮血橫流,溫柔鄉翻作羅剎場。一眾恩客妓者亂紛紛逃竄,也無人來理會縮在小樓門後的王子雅。
王子雅臉色仍是十分蒼白,渾身痠痛手足無力,腦中時時眩暈,有脫力之象。自忖一乃因羊角瘋發作,被地痞們一陣暴打所留,二為剛才凝神施術所致。他呆呆地靠牆坐著,慢慢凝聚全身一點一滴的力量,終於緩緩掙起身來,慘然一笑,邁步出樓。待走出幾步,又猶豫著返回來,將那桌上平日放著的幾色點心,撿沒被打壞的匆匆塞進嘴裡,又扯過一張羅巾,把剩下幾味小心的包好放進懷裡,才慢悠悠往回走。
剛欲出門,忽聽外面大譁,有人大喊:“莫走了打死張四的賊人。”又有人叫道:“衙門裡辦事,識相的走開些,別擋著道。”隨著鐵鏈嘩啦聲鐵尺叮噹聲,一陣亂匆匆腳步聲往門前移來。王子雅吃了一驚,心知要糟,這時分若是被做公的捉住,不管是不是賊人,都得去堂上吃個三十大板,扔進黑牢等著再審;若是找不到真正賊匪,那說不定要被拿去抵數,於是急忙回頭,又縮排小樓,順手關上門。
外面一陣嘈雜,王子雅藏到床後,側耳細聽,只覺來的似有十數人,一個粗嗓門說話如同提氣吵架:“那誰誰,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死了這麼多人?”一個公鴨嗓門應道:“孫六爺,幸得您老來啦,您看這裡,都被那群賊人害得老慘了!周老八李四幾個,全都伸腿閉眼啦!”
那粗嗓門孫六吼道;“齊老三,說重點!”
公鴨嗓門齊老三道;“是是是,回孫六爺,剛才一夥男女小賊挾持著鍾離大管事,說是要找一個小娘們,就在這小樓裡,找了一個說不是,又上樓在密室裡找到另一個……”
孫六重重哼了一聲:“什麼密室?你們可有拐賣人口?”
那齊老三連忙道;“唉呀我這張嘴,該打,這密室……啊,就是放著一些蜜蠟的房子……對對,就是蜜蠟房。”
孫六又哼了一聲:“然後呢?”
齊老三道:“那娘們是別人送來,說是在這借宿的。幾個小賊不聽解釋,就要大鬧,還一劍殺了鍾離大管事。接著張四爺趕到了,嘿,張四爺和黑五爺可是神勇,幾下就被一夥小賊打趴下嘍。沒想到又來了一個什麼大師兄的,說什麼‘明月峽’的,不知道使了什麼惡毒手段,把張四爺也送上了西天……嗚,還好小的腿腳快,老遠看見就躲了起來,不然也得把小命搭上……”
孫六低聲回味:“明月峽?回頭得去查一下。”又提高了聲音道:“那夥賊人現在何在?”
齊老三忙道:“那夥子賊人殺了張四爺和一眾兄弟,定是怕被孫六爺追查,腳底擦油就溜了。不過小的已經記得這些人長相,孫六爺,你可得為張四爺他們報仇啊!”
孫六喝道:“休得囉嗦。你既然知道模樣,回頭就跟你六爺回去一趟,也好描圖畫影,稟報大老爺,發下海捕文書。”齊老三應道;“是是是,小的當然效力。”
孫六停了一會,想是在走動察看,又問道:“這小樓裡還有人沒?”齊老三道:“想是沒人了,這一陣打鬥,活人也得被嚇死。”
孫六又哼了一聲,道;“把門開啟,你們幾個,去搜一下。”
王子雅聽得此話,心中一跳,忙向床後深處更縮了縮。接著“吱呀”一聲,兩個衙差推門而進,先是按刀站在房內四顧,見這房內除一張大床外,並無可以藏人之處,於是互打眼色,輕輕抽出刀來,分頭向床後床下搜去。
兩個差人持刀躡步,一齊側頭檢視,目光所及,正見著一個溫雅都麗的白臉男子藏在床後,一人正準備喊一聲“哈哈,哪裡走!”忽然只覺那男子眼中放出縷縷紅光,接著男子身影一陣扭曲,竟似化為輕煙,倏忽不見。他揉了揉眼,轉頭與另一個差人對視一眼,心中俱道:“見鬼了!”要待大喊,心中忽然湧出一個念頭:剛才只是眼花了,這床後本來就沒人,又髒又臭,不如去那主樓等處搜一下,說不定有那怕事的恩客妓女所落下珠寶白銀,那可就要發大財了!
這念頭一起,便不可遏止,隨著心跳越來越強,兩差人忙慌慌抽出身來,爭先恐後跑出樓去,外面孫六喊道:“你這兩個狗頭,是見鬼了麼,跑得這麼快?”
兩個差人齊聲道;“回六爺,這樓裡鬼都沒有,我等都細細看過了……”接著一陣模模糊糊的耳語,夾著一陣猥瑣貪婪的笑聲,孫六“呸”了一聲,喊道;“走走走,那邊樓裡去看看,若有賊人同黨,一發抓起來拷問!贓物充公!”一夥差人興高采烈的答應一聲,一齊走了。
王子雅不敢稍動,此時面色煞白真如鬼一般,直過得一柱煙時間,這才緩過氣來,暗叫一聲“僥倖”,若不是剛才拚著餘力發出幻術,此時已經被拖入大牢了。他又吃了些點心,靜坐歇息了好一陣子,待天色擦黑,才又慢慢爬起來,躲在路邊樹後,繞過兩個巡夜的,緩緩走出書院,往自家所住之處行去。一路上見滿地屍首已經被清除,但惡臭薰天,仍是中人慾嘔。
此時還好尚未宵禁,城門也將關未關,那守門兵丁見王子雅一身士人打扮,偏又灰泥滿身,顯是個窮鬼,也懶得理他,任他出城自去。王子雅蹣跚而行,路上狐叫狼嚎,間或有趕夜路的行人,都見他其狀如鬼,繞得遠遠的離去。好不容易捱到所住的獼猴嶺,離得所居的洞府尚遠,實是無力再上,只得長嘆一聲,挨著路邊青石稍作歇息,不料傷累迭加,一時竟沉沉睡去。
忽然一點冰涼浸入臉龐,王子雅一驚醒來,卻見已經身在洞口,洞門正豁然開啟,門洞上一縷泉水正滴答落下,門上“紫月幻府”四個古意盎然的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收起鑰匙,見他醒來,轉過俏麗的臉龐,輕嗔道:“師兄,你又去哪裡鬼混了?看這樣子,可真沒少吃苦頭,是不是又去那……那些不乾不淨的地方了?還好我老等你不回來,就下山來看看,才把你拖上來。要不,今晚說不定被狼蟲虎豹給生吃了呢!”
這一番咭咭呱呱說完,一付輕靈俏皮的少女神情令王子雅心中一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爬起身來,拍打灰塵時觸到一個物事,忙伸手從懷中拿出一塊捨不得吃的糕點,要拿給這少女,嘴裡說著:“難為師妹了,我這有點好吃的東西,專程給你留著……”卻忽然發現這點心被壓扁已經吃不得了,一時僵在當場,滿面尷尬神情。那少女“咯咯”一笑:“師兄啊;難得你還記得我,好了,小芸不怪你了。快起來吧,我還熱得有飯,給你和小麗留著呢。”
王子雅再自失的一笑,低頭望去,見一個毛茸茸的小傢伙伏在小芸腳下,一雙黑亮的小眼睛正盯著他手中的點心,正是師妹所養的小猞猁,取名叫做“小麗”。他將糕點扔給小麗,小麗聞了聞,又轉頭望著小芸,見主人喜笑盈盈並未反對,便淺嘗一口,臉上頓時現出一付嫌棄的樣子,掉頭走了。
小芸見了咯咯直笑,笑聲如銀鈴一般在夜色中迴盪。王子雅整了整衣服,隨著小芸進得洞中,稍作洗刷,便與師妹共坐進餐。這時也委實是餓得厲害了,雖是糙米青菜,也吃得有滋有味,連吃了三大碗,這才發覺已經將小芸和小麗的飯食都吃光了,不由得十分歉然。要待說點什麼,抬頭時,卻見小芸用脈脈含情的目光凝望著他,心下大窘,只道得一聲“今兒太累,快休息吧。”不顧小芸身後“哎哎”驚噫,扭頭便逃。
月上高天,王子雅在石床上仍是無眠,念起師妹的一片情意,卻總覺得自己身世坎坷,所學無成,前途渺茫,難以接受這份真心。師從幻月真人這麼多年,只會最基本的幾式幻術,難成大器,偏又性子風流,見了勾欄之處就又管不住腳,屢次受那些婊子王八白眼,虧得有如玉等幾位姑娘青目,有時演些樂曲,耍些雜耍,喝些小酒,便快活如神仙一般。可是這般日子如何能夠長久?就連師父也看不慣,藉口出遊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撇下自己和小芸兩人,說是要勤加練習。只怕是兩人餓死在府中,老幻月也打定主意,撒手不管了。
想起幻月真人,王子雅心中又有一些煩悶和抱怨。自己記事起,便知原是嶺南一戶殷實大富的幼子,雖不是嫡出,也得以錦衣玉食。可惱的是嫡出數子對庶出的王子雅十分仇視,偏王子雅的母親只是個侍婢,無力護佑。有一日幾個哥哥合夥欺負方才五歲的王子雅,將他推到路邊的小河溝裡,若不是幻月道人正好路過,只怕要活活溺死。那時幻月還很年輕,卻已急著找接班人,不知哪裡來的緣份,一口咬定王子雅極有天份,日後必成大器,因此向王大戶索要。王大戶子女頗多,也不差這一個,又聽說只是招去學道,說不定以後能修練成個神仙,倒不是拐到曲女城去當象奴,因此滿口答應。
那之後,小小的公子哥王子雅便成了一個道童,跟著師父幻月四處流浪,看著幻月從道人到自號真人,一頭青絲以極快的速度變成雪白。在十年前,兩人終在此落腳,幻月撿了個無人問津的巖洞,稍作佈置便開張營業,算是開了個洞府,也是開宗立派了。過不久,又帶回來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女孩,說是叫小芸,讓她叫自己“師兄”。這之後,幻月更是經常在外晃盪,只留了一本《紫月之幻》讓自己帶著小芸勤練,可惜指點不多,學得磕磕絆絆,進度千日一里,好不容易放出一個來也都頭痛如裂,感覺身體被掏空。這般一久,王子雅本性發作,便流連青樓,不想回這勞什子的洞府了。
這般胡思亂想好一陣子,王子雅感覺腦中混亂,隱隱作痛,只得以手撫額,輕輕摩挲,昏昏沉沉間不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