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阿兀(1 / 1)
中原的晨霧,竟是這樣的稀薄,還是草原的霧好啊,濃得象阿媽擠的馬奶,酸酸的,甜甜的,若是以前,阿爸總是會說,要喝就喝小母馬的頭奶,那叫初乳,喝了有種暈忽忽的感覺,可是勁大,象青稞子酒一樣,可是我沒喝過。
阿兀穩穩的騎在飛馳的馬背上,這是從自己家帳裡帶來的小母馬,小母馬的初乳被老爺們喝了,老爺們是草原的主人,是所有突厥人的主宰,如果有人敢質疑,或者不聽老爺們的號令的話,就會被薩滿巫師說成是對神不敬,輕則被重重的鞭打一頓,重則會被剁去四肢,扔到野外喂狼。
老爺們也是一頭畜牲,在草原花開的時節,便會象狼一樣四處遊蕩,有牧民的地方,有帳包的地方,就有鮮花一樣漂亮的姑娘,就會引得老爺們垂涎欲滴。阿玉納,我的好妹妹,象初生的小羊羔一樣純潔可愛,象草原的百靈鳥一樣聰明動人,可是自己出去追狼的那個夏天,她死了。
她赤裸的胸膛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痕,那是阿爸的長刀,我認得,那把祖傳的長刀,據說是一個來自中原的落魄俠客所送,阿爸也死了,死在她可愛的女兒身邊。就在那個夏天,老爺們要搶走我的妹妹阿玉納,阿爸是個勇士,象草原的雄獅一般無畏的勇士,象藍天上孤獨的大雕一般的勇士,死在了一群惡狼和禿鷲的圍攻下。阿媽奄奄一息,她的脖子已經斷了,可是她努力的活著,拚命的喘著氣,就是為了等她雄鷹一樣的兒子回來,告訴他兩個字:頡利。
阿兀緊緊的握著手中的彎刀,這是突厥人最常用的一種刀,鋒利,彎曲,殺人不會鈍口,我已經用它殺了多少人了?已經記不清了。從那個夏天起,我就改了名字,叫阿兀,我知道自己是一個高貴的姓氏後代,可是必須將它隱藏起來,就象雄獅撲擊前,總要收攏利爪一樣,所以沒人知道,我姓阿史那。從喀爾沁草原,到騰格里,到雁門關,我跟著大隊四處衝殺,就是為了那個人,為了接近他,為了讓阿爸的長刀重新回到我的手上,再刺入那個骯髒的身體。
“注意了!前面就是長安城!全體下馬!”有個大鬍子在吼叫,我認得他,他是頡利的愛將,烏古斯。
阿兀隨大隊突厥兵一起下馬,四周都是一片黑色,看來每個人都是黑衣黑甲,其實不是這樣的,草原上水源缺少,洗澡的時候很少,除了老爺們,普通人只能一年洗幾次澡。衣服黑便黑吧,反正牛羊多,殺了就有皮毛,沒了牛羊,還有象牛羊一樣待宰的漢人。這是烏古斯說的。
下馬是為了節省馬力,馬是草原上勇士的全部,“沒有大麥,駿馬翻不了山,沒有幫手,英雄打不了勝仗。”沒有馬,再強的勇士也只能灰溜溜的打敗仗。阿兀輕輕撫摸著這匹小母馬,它是阿玉納的最愛,有好幾次,唐兵的利箭射來,我都用盾牌為它擋住,我沒有考慮過自己如果死在戰仗上會怎麼辦,但我知道,阿媽阿爸的神靈會在冥冥中保佑我,還有阿玉納,她死的時候,還是一個孩子。
“全體上馬,準備衝鋒!”烏古斯聲音很大,力氣也很大,但他還不配稱為一個勇士,他是突厥人中的敗類,是老爺的爪牙,是惡狼身上腥臭的舌頭。總有一天,我會抓住這條舌頭,舉起阿爸的長刀。
“你,你,還有你……你們八個梅錄,帶八百人先衝城門,阿兀,你別瞪著我,我知道你很勇猛,但是你要是敗回來,我就要殺了你。”烏古斯獰笑著道,他知道我恨他,卻不知道我恨他的原因。
牛角聲響了起來,這是先鋒準備進攻的訊號,阿兀轉頭看了一眼手下的一百兄弟,這些都是錚錚的男兒,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們都恨頡利,他知道。
八百人象旋風般捲了出去,離城門還有三里,高大的城牆已經看得很清楚,城樓上沒有人……不對,真的沒有人!
殺掉頡利!這個聲音一直在催促我,我知道是阿爸的聲音,我不怕死,可是頡利身邊衛士如雲,我下不了手。長安城很大,李世民很厲害,如果頡利在這裡失敗,也許我就會有機會,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城樓上沒有人?
其他的梅錄都勒住了馬,他們也是勇士,但是沒有人明白為什麼會城樓上沒有人。城門大開著,門內只有幾個人,是陷阱嗎?
烏古斯經常說,漢人很狡猾,他們打不過我們,就會用陷阱和姦計,最常用的就是埋伏。我知道他中過好幾次埋伏,有一次甚至隻身跑了回來,按照草原的規矩,他應該被處死,可是這個懦夫,他不敢把靈魂還給草原,他把所有搶來的財寶獻給了頡利,換回了一條狗命,從此以後,所有的梅錄都看不起他,雖然他現在是葉護,是統率萬人的老爺,我們仍然恥於聽從他的號令。
八百人呆在了城外,沒有人敢衝進城,在我們的印象裡,長安是最堅固的大城,聽說有無數的唐兵駐紮,也許裡面已經擺好了陣勢,挖好了陷阱。雖然我們是勇士,但還不傻,不會白白的送死。
“我先回去稟報!”有一個梅錄帶著一百人走了,不過片刻,傳來了一百零一聲慘叫。剩下的七個梅錄,七百兵士不知道該怎麼辦,遠遠的大隊精英衛士擁著頡利來了。
“你們這些懦弱的白痴!難道還要我教你們攻城嗎?”頡利眼中閃著兇光,盯著我,我低下頭,不是怕他,是不想看他那醜惡的嘴臉。也許是因為我打仗時很勇猛,也許是他以為我在懺悔,他放過了我,大聲吼道:“阿契波,帶你的一萬人進城!”
阿契波沒有動,他是薛延陀部落的人,我知道這個部落,他們和我一樣,與頡利有仇。他們也不傻,這樣的大城,城門大開,進去不是送死是什麼?
“阿契波,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命令?”頡利勃然大怒,他認為自己是草原的主宰,也是天下的主宰,除了他一向看不順眼的室密,其他人都是他的奴隸和牲畜。
阿契波十分不情願的動了動,派出了一隊百人斥候,那隊斥候縮頭縮腦的在城門外徘徊,隨著身後督戰隊的厲喝,猶豫不決的勒馬行過吊橋,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便連一聲慘叫都沒有,便了無音訊不知所蹤。
頡利臉色有點變了:“塞烏,你去,你的袁迄騎兵不是最精良的嗎?讓草原的主宰看看。”
塞烏是個老滑頭,他本身是薩滿的巫師,是個據說可以通神的人,很黑,很瘦而且很老:“是,我的主人。可是我要先向神祈禱,請神賜福於我們。”
頡利的臉有點變形了,可是塞烏的三萬袁迄騎兵十分勇猛,頡利很是顧忌。
“那麼吐葛爾呢?你的塔特精兵也會害怕嗎?”
吐葛爾是個陰鬱的人,很少說話,聽說只有草原獅才有和他說話的機會,因為有人親眼看到他將一頭雄獅撕成碎片,然後喃喃禱告上天。他的塔特精兵曾經一夜將孟拉克人毀滅殆盡。他不說話時,也許沒有人能強迫他說話,頡利也不能。
頡利的臉已經歪了:“伯克,帶你的堅昆騎兵上!”
堅昆人佔有了突厥汗國的東邊大部分土地,但並不是說他們人很多,那些土地全是山脈,比中部的阿爾泰山還要高,堅昆騎兵只有在山地時才是無畏的雄師,平原上,他們總是躲在突厥騎兵的後面。
頡利大動肝火了,我可以想象到死神在他頭上盤旋:“突厥的勇士們,沒有這些懦弱的人幫助,我們一樣能衝下長安。全體準備衝鋒!”
七萬突厥精兵在惶恐不安中勒緊了馬帶,號角響了起來,頡利的長刀舉了起來,那是阿爸的長刀,那上面留著阿爸阿媽和阿玉納的鮮血。這把刀往長安城一指,二十八萬只馬蹄一起響了起來,長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