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尹浩(1 / 1)
牙忽米將小鼓一扔,要先腳底抹油,不料被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神箭默多一把抓住,喝道:“大軍若敗勢如山倒,你能逃到哪裡?”
突利王一聽有理,畢竟是人中梟雄,雖是心中慌亂,仍然勉強駐足,急問道:“將軍可有良策?”
默多搖搖頭道:“這興妖作法,不是我的長項,只能再令塞烏出馬,或者可以抵擋。”
突利王喜道:“對對對!”轉目望向牙忽米,兩眼兇光一閃,抽出刀來準備一刀殺了,又生生停住,喝道:“還不快去找塞烏來!你這沒用的東西!”目光又瞟向趙智,駭得後者縮頭弓背,恨不得躲進地縫裡去。
牙忽米如逢大赦,在默多押解下急急去了。戰陣上風雲變幻,此時“三月貫黃道”所過之處,百丈之內人人狂態大發,不辯敵友互相攻擊,且三月雖緩緩移走,凡被映照之人皆如逐臭之蠅一般,翻翻滾滾的跟著三個月亮一起奔走殺戮,很快戰場上便出現了一大團擁擠的人潮,人人便如爭嘗甘露一般擠在月下,又都刀砍槍刺,不斷將別人踩在腳下。
這一幕,猶如噩夢一般深深印入尹浩的腦海,那妖異紫光籠罩之下,無數人前仆後繼,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一般,只知赤紅著雙眼大張著嘴朝著紫光蜂擁匍匐,凡有擋在前面拖住後腿的,都毫不留情的一刀斬下。也有那狂意深入骨髓的,手上沒了刀槍,便用拳打,用牙咬,用腳蹬,甚或朝著旁人吐口水脫人衣甲袍褲,只為在享受在那紫光之下的剎那……這一刻,人性蒼白如紙,魔性獸性的交相映照,令得他心中理念的堤岸承受著浩蕩的大浪衝擊,一波一波,無窮無盡。
幸好,還有兄弟,有值得用盡一生,縱然焚身碎骨也要守護的東西。他將攬住崔猛的手用力一緊,崔猛昏昏沉沉間似乎有所感應,張口含糊道:“逃……逃掉了嗎?”話未說完,口中又流出一大灘血沫,那血竟然是紫黑之色,隱隱有些臭味。尹浩心中大驚,也顧不得去感嘆那些三月之下的萬眾醜態,忙打馬加速,向著那片林子埋頭疾衝。
前後不遠處,阿爾斯蘭拉回馬頭,遙望一眼天空中緩緩移動的三個月亮,他憑著過人的意志和魄力,強自按捺下心中的震驚和恐懼,將一個哨笛放入口中連吹三聲,聚起了手下的數百悍卒,帶著這些人遠離紫月的範圍,一股腦的朝著尹浩追下去。
前面,就在前面,阿爾斯蘭英挺的面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抑制的笑意。前幾日的大戰,突利王所部因為殿後,他這頭爪牙鋒利的“雄獅”未在戰陣上大顯雄風,今日頡利可汗和突利王兩軍合力,又得趙智等謀士施策,把唐軍打得潰不成軍,連前日他們的英雄吹蒙都受了重傷,只要再追一陣,便要手到擒來,那時他這頭雄獅,便能傲視群雄,威震草原。隨著距離的追近,這絲笑意不斷擴大,什麼默多康蘇密雅爾金阿史那杜爾,乃至阿契波吐葛爾……到那時,都統統不值一提!
尹浩此時心急如焚,座下飛廉速度越來越慢,漸漸與追兵越來越近。原來飛廉雖是神獸,但經長夜激戰,反覆賓士,就算是鐵打的也已禁受不住,雖能大發獸威吃血喝肉,畢竟未曾休息,此時渾身毛髮都是溼如水撈,加之尹浩並不如崔猛擅長馭馬,一人一馬空自發急,仍是難以提速。
“嗡”的一聲震顫,一隻長箭從尹浩耳邊擦過,尹浩大駭下伏得更低,偷眼轉看,見身後不遠處阿爾斯蘭正搖搖頭,將長弓收好,又在馬上緊了緊裝束,似乎要從馬背上飛躍過來一般。尹浩心下更急,連連踢打馬腹,不料激發了飛廉的兇性,忽然高高一躍,騰的躍過一道土梁,竟然轟的一聲倒在地上。
尹浩和崔猛被從馬背上摔落,二人摔得七暈八素,崔猛猶自昏沉不識方向,也說不出話來,尹浩卻長嘆一聲:“我命休矣!”原來二人剛好摔在林子前面,距最近的大樹不過一丈來遠。馬蹄聲急,阿爾斯蘭得意的長笑聲如近在咫尺,尹浩閉上了眼睛,手中扣上了最後一支袖箭,這支箭的箭頭閃耀著暗啞的烏光,這一臨死反擊若仍然無功,他便將用這箭來了卻一生。
忽然,一個不同尋常的聲音闖入他的耳朵,這裡已經遠離了核心戰場,再加之他六識過人,因為靜夜裡的一陣聲響清晰可聞,那是……是馬車的轔轔聲,和著一群人下馬跑動呼喝的聲音!
自遠遠望見那鉤紫月後,張九鶯便有一種莫名的焦躁之感,似乎有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在發生,又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焦急的告訴她什麼,她心急之下,一把抓住白若雲,也不管白若雲痛得直吸冷氣,又比又劃的向她訴說這種感覺,可說了幾句卻連自己都覺糊塗起來,又遷怒般恨恨在白若雲手上擰了一把,這一下子殺敵八百,自傷一千,扯動了尚未痊癒的傷勢,不禁呲牙咧嘴,連聲呼痛。
白若雲心知她所急故,卻假作不明,只低頭呵著痛處,倒是小公主維希抱著北落師門,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中還帶著濃郁得化不開的憂傷,腮邊已凝出幾絲解憂的笑容。她摸摸北落師門蓬鬆的毛髮,歪著頭道:“想是九鶯姐姐掛念著那個人……嗯,是那根紅色絲線連線著的勇士。”北落師門恰打了個哈欠,眯縫起雙只異色的眼睛瞄向張九鶯,便如給這話註解一般。
饒是張九鶯膽大臉厚,此時老臉上也不禁一紅,急忙分辨道:“前面就是長安京師,看這樣子突厥人攻打正急,若是長安陷落,小公主你們可就無法完成使命了……”她一咬牙,索性把臉皮更厚起來:“聽說,他……崔石頭當了先鋒,他人壯力氣大倒是不錯,就是一根筋,也不象其他人那麼腦子靈活,即便靠著他那馬神俊,不至於落到什麼坑裡,但搞不好衝在前面受了傷……哦呸呸呸……”說著面上更增憂慮,似乎崔猛正血淋淋倒在地上,一堆虎狼般的突厥兵正獰目圍窺蓄勢猛撲一般。
維希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要說風氣開放,塞里斯可遠遠不及羅馬帝國。她拉開車簾,用羅馬話衝著外邊領隊的蕊希喊了幾句,登時全隊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