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醫生（1 / 1）
可是，即使我沒有得罪這個主治醫生，在凌晨五點鐘，老爸的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全部拉成了直線！老爸還是走了，走得很寧靜，沒有絲毫掙扎的跡象，或許這個塵世已經沒有他可留念的東西了，事實上，他所留念的東西在十幾年以前就失去了，從化工廠領導找他進行下崗前談話那一天就失去了！
老爸的遺體被拉到家裡，按我們家鄉的習俗，是不能當即火化的，得有一些悼念的儀式必須舉行。
在我家的院子裡扯起了棚子，棚子下支起的門板上擱著老爸的遺體，他生前脾氣那麼暴躁，一發脾氣不是摔東西就是打人，可是，現在他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他從來都沒有不安靜過！
請來的道士們坐在棚子下，做法，口中誦經，嗩吶嗚鳴。
前來悼念的親友們的花圈擺滿了棚子的周圍，老爸以前的化工廠也派了幾位小領導前來悼念，並送來了花圈。
我跪在那裡，手臂上纏著黑紗圈，向前來悼念的人謝過。
林夢瑤從從鎮上買了一身黑色套裝穿在身上，手臂上也纏著黑色紗圈，神色黯然
，白皙精緻的面孔上流露出真實的憂傷。
一天一夜後，老爸的遺體才送到鎮上的火葬場去火化。看著老爸的遺體被爐子裡的熊熊大火慢慢吞噬掉的時候，我的情緒再也不能自抑。
回到家後，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拿著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終於喑啞地號哭了起來。
照片上的歲月永遠定格在我六歲的那年，那是一個春天的好天氣，陽光明媚，照片上的老爸還很年輕健壯，臉上的笑容也很明媚，我騎在他寬闊結實的肩膀上，笑得那麼快樂，那麼滿足……
“老爸！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我用拳頭瘋狂得砸著牆壁，手背上的皮膚被牆壁擦破了，鮮血直流，我也不知道疼，相比於心頭上的痛，這點痛實在是沒那麼痛了！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如果自己早一點帶個女友回家，也許老爸就不會動氣，如果他不動氣，他也許還會多活一些時日的！
這樣想著，我的心又揪成了一團，我舉起拳頭照著沾滿血漬的白色牆壁，用力砸下去……
“小帥……”林夢瑤忽然闖進我的房間，從背後一把抱住了我，“你別這樣……別這樣好嗎？”
“你走開！跟你沒關係！”我衝她吼道，竭力甩開她的擁抱。
林夢瑤也流淚了，她哭著說：“我不走！我不走！你這樣，我心疼！”
“你別管我，別管我……”我掙脫她，舉手又要砸牆壁。
林夢瑤閃到我面前，注視著我說：“好吧！你要打就打我吧！別拿牆撒氣！牆頭比你自己還委屈呢！”
“我恨我自己！”我一把推開她，收回拳頭，捶打著自己的心口說。
“我也恨你！”林夢瑤立在我對面，盯著我說。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說：“你恨我什麼？”
“我恨你作踐自己！”林夢瑤依然盯著我說。
“我對不起我爸！他是愛我的！”
“那你也對不起我，因為……因為……因為我是你上司……我希望你能在事業上有所作為，而你卻在這裡最賤自己……”
“我對不起我爸，我一直在傷害愛我的人！”
“你這樣作踐自己，你也在傷害那些愛你的人！”
“可我就是恨自己……”
林夢瑤又向我撲過來，一把將我摟在懷裡，任我的淚水打溼她的胸口，她安慰我說：“小帥……別恨自己了……你爸走得很寧靜，他是帶著笑離開的……他沒怪罪你……你這樣傷自己……你爸在天有靈的話，也會為你傷心的……”
“他真地不會怪我麼？”我像個孩子似地伏在她的懷裡，喃喃地說。
“他是你爸！你爸是愛你的，他怎麼會怪罪自己的孩子呢？相信我！小帥一定要相信我好嗎？”
我蜷縮在她的懷裡，彼此的淚水交織在了一起……
下午林夢瑤要回省城，我沒有跟她一起走。
我沒走，是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情沒處理完，林夢瑤說要陪我，我沒答應，她出來兩天了，為了陪我回來，還不得不向父母撒了謊，對此，我很過意不去！
老媽也捨不得林夢瑤走，她很喜歡夢瑤，說她從來沒見到過這麼賢惠懂事，而又長得跟仙女一樣漂亮的女孩！還說我能遇上林夢瑤這樣的女孩，是祖輩們積了幾輩子的德才換取來的！說得林夢瑤臉紅得跟山坡上的杜鵑花似的……
把林夢瑤送到鎮馬路邊上時，林夢瑤有些依依不捨地，她雙目含羞地看著我說：“我等你回來！”
我也很捨不得她，可是家裡有些事情必須由男人來完成，現在父親去世了，自己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我對她點了點頭，還是想感謝她，於是對她說：“真地很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連父親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不理你了！”林夢瑤突然有點生氣了，轉過身背對著我。
“怎麼了？”我繞到她面前，追問。
“你以後再跟我說這麼客套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我連連應承，半開了一句玩笑說，“那以後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林夢瑤莞爾一笑，爾後又嚴肅地看著我說：“答應我的事可要做到，不許再傷害自己了！”
我低頭看看手掌上繃帶，低聲說：“好的，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我等你回來喔！”林夢瑤又說了一次，凝視了我一會兒，這才轉身鑽進白色寶馬車裡。
望著白色寶馬車徐徐遠去，我的心裡再次感覺到空落落的。
處理完父親的喪事遺留下來的若干問題，我又去安放父親骨灰的墳場去了一次，我在父親的墳頭上坐了半天，第一次跟父親促膝長談了一次，只是這一次，都是我在那裡嘮嘮叨叨地，父親安靜地躺在那裡聽我講話。我講了許多許多，回憶了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省城動物園遊玩的快樂情景，也直言不諱地對父親道出了這麼多年壓抑在我心中的對他的不滿情緒，也毫不隱晦地流露出自己對他的歉意。我還講了我的工作，我的感情，我的人生目標……父親一直默默地聽著，他微笑著聽著，他的脾氣又變得溫馴了，他變成了失業之前的那個好父親了……
三天後，我告別了老媽，準備返回省城。
我跟老媽這樣的告別，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從讀大學那年開始，這樣的告別便一次又一次上演！這次唯一不同的是，我向老媽做出了鄭重承諾，我對她承諾，明年我一定在省城買一套房子，然後接她去住，只有這樣，我和老媽便不會再讓每次傷感的告別繼續重演下去……
上車之前，我給林夢瑤發了一條訊息說：“我已經在汽車上了，五個小時後就到公司了！”
林夢瑤很快回了訊息：“我去車站接你吧！”
我回訊息說：“不用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夢瑤回訊息說：“就這樣說定了！到時候汽車站見！不要亂跑喔，小朋友！”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林夢瑤的這條訊息，在感覺她沒有必要來接的同時，心裡又覺得暖意融融的。
收到高小帥訊息的時候，林夢琪正在為今天到底還吃不吃感冒藥發愁呢！前天晚上她在臥室露臺上的躺椅上呆了很久，身子著了涼，次日晨起時，她出現了咳嗽打噴嚏等一些感冒初期症狀。
那天用畢早餐後，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立刻引起了林父的高度注意，老爸逼她趕緊把感冒藥吃上，以預防感冒病毒的進行性肆虐。
林夢琪自己還嘻嘻哈哈地跟老爸開玩笑說：“老爸！你煩人不？人家只是打幾個噴嚏，被你搞得像地球要爆炸似地，我連著打了三個噴嚏，並不是代表我感冒了，而是代表有人想我啦！”
林夢瑤想到了高小帥，她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想她了？可是她傷心了起來，高小帥現在跟姐姐夢瑤在他老家呢！他怎麼會想起一個叫做琪琪的女孩呢？他還好麼？其實她前天晚上就是因為擔心他，所以睡不著覺，所以才到露臺上的躺椅中躺著看了大半夜星星，因此才受了涼感冒的！聽姐姐說，高小帥父親病危了，不知道搶救過來了沒有？高小帥會不會傷心過度呢？
林父見愛女並不引以為重，便生氣地對她說：“純屬無稽之談！你說說誰會在想你？”
林母這時走過來給林夢琪幫腔，林母白了林父一眼說：“你不懂浪漫就算了，憑什麼說別人是無稽之談？自以為是的人啊！”
林夢琪躲在老媽身後，嬉笑著覷著林父說：“嘿嘿，不懂浪漫又自以為是的男人！老爸，你說當年是老媽倒追你的！小女子實在很懷疑耶！”
林父不敢跟林夢琪生氣，但卻敢於同林母較真，他瞪視著林母說：“你就慣著她吧？慣著她就是在害她！琪琪現在不趕緊吃藥，不要多少時辰，她的感冒肯定會加重！”
“你看看你這人！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的，這是家裡，我是你老婆，琪琪是你女兒，又不是你手下的員工！”林母也並不怕林父，她知道林父就是一隻紙老虎，看著嚇人，其實並不可怕，“再說了，我又不是不讓琪琪吃感冒藥，感冒肯定要預防的，我是看不慣你說話的方式！自以為是的人啊！”
“好，好，我自以為是行了吧？一會琪琪感冒加重了，我拿你是問！”林父氣呼呼地坐在沙發上，拿起晨報看了起來。
“老爸！嘿嘿，挨批了吧？”林夢琪依然喜笑顏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