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心結(1 / 1)
待孩童們散盡,章衡從竹簍裡摸出個陶罐,走到茶桌前開始自顧泡茶,也沒和江鋒打招呼。
陳年普洱的苦澀混著松脂清香在竹亭瀰漫,他斟茶時袖口滑落,露出腕間猙獰的烙傷。
江鋒走過來,瞳孔微縮——那是好些年前戶部貪墨案中,詔獄特有的梅花烙。
“平南侯果真氣度不凡,年少有為,此處唯有粗茶招待,還請勿怪。”
章衡終於是和江鋒打起招呼,請江鋒入座。
“久聞章公大名,今日得以一見,也是三生有幸。”
江鋒客氣恭維一句後入座。
“侯爺來此,不知所謂何事?”
章衡早就知道江鋒找自己的意圖,卻是明知故問。
“當年章公上奏《平準十策》,陛下御筆硃批‘老成謀國’。如今嶺南鹽鐵之弊,被呂家和蒲家壟斷,章公為何選擇視而不見?”
江鋒輕輕一笑,沒有直接回答,指尖摩挲著茶盞缺口,談起了嶺南舊事。
為了請章衡出山,他可沒少做功課,對於嶺南的過往和章衡事蹟瞭解不少。
章衡淡然一笑,如同相識已久的熟人,枯瘦的手指指向邊上的地圖,沿著海岸線劃過:“去歲颶風毀鹽場三十七處,嶺南王府非但不減歲貢,反強徵民船運私鹽……老夫管過,而後成為了現在這個樣子。”
“本侯若說…”江鋒忽然抓起硯臺下壓著的東廣水師曾經的佈防圖,“能助大人重掌鹽課司,肅清嶺南鹽政呢?”
“重新掌控鹽課司又如何?”章衡親自給江鋒倒下一杯溫茶,“王權不去,法令難以普及,再有手段整頓法紀,王權漏洞依舊是能讓當權者變相為李,苦的依舊是百姓。”
溶洞頂滲下的水珠砸在一旁的《鹽鐵論》殘卷上,暈開“與民爭利”四字。
江鋒指尖劃過《鹽鐵論》殘卷,淡然一笑:“朝綱腐朽,王權自然是無紀,豈是去了王權即可整頓?”
章衡聞言心中一震,感覺被江鋒直戳了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心結。
竹亭內茶霧氤氳,章衡手腕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湯潑在石案上。
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烙傷,青筋在蒼老皮膚下如蚯蚓蠕動:“當年,嶺南王在封地私設刑堂,用烙鐵燙死告狀的鹽戶……嶺南哀鴻遍野。”
喉結劇烈滾動間,他忽然扯開衣襟,胸膛赫然是同樣的梅花烙印,“那日我抱著幼子屍首出詔獄,他胸口……如此王權不除,法紀何以施行!”
溶洞頂的水珠突然密集起來,打在竹簡上的聲響像是金戈鐵馬。
江鋒瞥見老人脖頸暴起的血管,眼神變得越發凌厲,他指尖輕輕按住腰間軟劍,無盡的殺意在瀰漫。
面對老人突然展現的殺意,江鋒身後的阿香“吭”的一聲,當即拔出了陌刀。
就連江鋒,也暗中運轉起天龍訣,隨時準備應對未知變故。
章衡可是個文武雙全的能臣,否則以他曾經剛正不阿的性子,早就被人暗殺死個一萬次,故而不能當他是個文人墨客來看待。
好在章衡的殺意來得突然,去得也很突然,下一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江鋒暗自鬆了一口氣,瞥見章衡袖口補丁下隱約的鞭痕:“所以章公恨的不是皇權和王權,是權柄落在豺狼之手,當年彈劾嶺南王,可是為了封地管轄權?”
章衡苦笑,將袖口拉下遮住傷痕:“嶺南王貪墨賦稅、把控煙道,又暗中讓人剋扣嶺南軍餉,致使嶺南邊關將士凍餒而死,我彈劾他,是為國為民,何來私心?”
“大人一心為國為民,卻落得如此下場,真是令人唏噓。”
江鋒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又似乎飽含同情。
“小侯爺此言何意?”章衡目光如炬,盯著江鋒。
“大人難道不明白嗎?嶺南王雖是圖謀不軌,但終究只是個虛王,手上被削兵權,若京都無人策應他真敢那般肆意妄為?大人動了誰的蛋糕,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江鋒步步緊逼,語氣越發尖銳。
章衡沉默了,他當然明白,只是這個真相,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當今之世,陛下受奸人蠱惑,朝綱腐朽難以改革,虛王之權尚不能以法紀制衡……既如此,唯有兵勢方可正法度,亂世才可平。”
“一切國策,若無強權矯正,都是紙上談兵,無所謂之不得志,而是道之不正。”
江鋒說著抓起架上的鹽引賬冊,嘩啦撕下一頁,道:“就像東廣鹽場,交給朝廷只會肥了貪官汙吏;交給嶺南王……章公已經領教過危害;交給呂家和蒲家使得東廣水師覆滅,江家滅門;交給蠻夷,如今的嶺南浮屍遍野,戰事不斷,更是民不聊生!”
江鋒沒有說太多大義之道,卻是句句直戳大乾當朝局勢,聽得章衡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少年,年紀輕輕,卻有著這般犀利的見解,著實令人驚歎,又令人擔憂。
“我知道,朝廷有派人尋覓過章公,但章公對朝廷有太多不滿,尤其是對新制的封侯拜相之法更是嗤之以鼻……但這法制對於當今大乾有志之士又何嘗不是個機會?”
江鋒話語直視章衡心中芥蒂。
“荒唐!”章衡拍案震落竹葉,“文帝時吳王濞煮鹽鑄錢,養兵自重,差點顛覆大乾,如今又有八王之亂,此等教訓還要重演幾次?”
他抽出腰間竹牌,反面刻著“廣南鹽課司”字樣,道:“嶺南江家覆滅,就是皇權分化所致,我已經要求朝廷整改幾次卻是無果……所謂封侯拜相就是朝廷在自掘墳墓!”
江鋒聽出章衡之所以設下種種考驗,對自己被朝廷封了侯一事耿耿於懷,覺得有些兒戲。
一個十六歲不到就封侯,朝廷完全不把法紀當回事,實在是讓他失望透頂。
“章公所言不無道理,但你所奉承虛封制,在大乾盛世可行,但在亂世不可行!”
“一切制度的存在,都是歷史的選擇,否則腐敗的朝廷也不會放權。”
“如今大乾內憂外患,朝廷為了自保,他們只能那麼做,否則若無食邑激勵,誰願為朝廷戍守邊疆?”
江鋒平靜如常,繼續針鋒相對道。